第8章
暗處的眼睛
陸晚晚在劉姐的餐館乾了一個星期，漸漸摸清了門道。
這家店不大，八張桌子，賣的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來吃飯的都是附近工地的工人和寫字樓裡的打工族，圖個便宜實惠。劉姐是個爽快人，說話嗓門大，脾氣急，但心不壞。
早上六點，陸晚晚準時到店。她的工作是洗碗、切菜、擦桌子、拖地——什麼臟活累活都乾。一天站十四個小時，腿腫得跟蘿卜似的，腳後跟磨出了血泡。
但她不敢喊累。
她知道，這份工作是她好不容易求來的。劉姐肯用她，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
“晚晚，把那個土豆切了，切成絲，細一點啊！”劉姐在灶台前喊。
“好嘞。”
陸晚晚拿起菜刀，開始切土豆。她的刀工其實不錯，在沈家五年，切了五年的菜，閉著眼睛都能切出均勻的絲來。
可今天她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惡心。孕吐又犯了，胃裡翻江倒海的，她強忍著不讓自己吐出來。
“晚晚，你沒事吧？”對麵切菜的小妹小芹看了她一眼，“臉色這麼白，要不要歇會兒？”
“沒事，就是有點不舒服。”
“你懷了多久了？”
“四個多月了。”
“四個多月還出來乾活？”小芹瞪大了眼睛，“你老公呢？”
陸晚晚的手頓了一下。
“沒有老公。”
小芹愣了一下，識趣地沒有再問。
中午是最忙的時候。餐館裡坐滿了人，陸晚晚端著盤子在桌子之間穿梭，腰酸得直不起來。
“服務員，加個米飯！”
“服務員，拿瓶可樂！”
“服務員，這菜怎麼這麼鹹啊？”
她一個人當三個人用，跑來跑去，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下午兩點，客人走得差不多了。陸晚晚靠在牆上，終於能喘口氣。
劉姐端了一碗麵條過來：“吃吧，別餓著孩子。”
“謝謝劉姐。”
陸晚晚接過碗，低頭吃麵。麵條很燙，燙得她眼淚都出來了。可她不敢停，因為再過兩個小時又要開始忙晚餐了。
“晚晚，”劉姐坐在她對麵，點了根煙，“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從家裡跑出來的？”
陸晚晚抬起頭，看著劉姐。
“算是吧。”
“為什麼跑？男人打你？”
“不是打……”陸晚晚想了想，“是比打更難受的那種。”
劉姐吐了口煙，沉默了一會兒。
“我年輕的時候也遇到過渣男，”她說，“不過我比你聰明，沒跟他結婚就跑路了。你倒好，還給他懷了孩子。”
“這個孩子不是他的。”陸晚晚脫口而出。
說完她就後悔了。她為什麼要跟一個剛認識一個星期的老板說這些？
劉姐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行，你不想說就不說。不過我得提醒你，你這肚子會越來越大，乾不了太久的。你得早做打算。”
陸晚晚點點頭。
她知道。可她不知道“打算”是什麼。
晚上八點，餐館打烊。陸晚晚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回旅館。
縣城的路燈很暗，街上沒什麼人了。她一個人走在空曠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
走到旅館門口，她突然停住了腳步。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她認得這輛車。
她的心跳驟然加速，手心開始冒汗。
車門開了，下來一個男人。
不是沈墨寒。是小趙。
“太太，”小趙走過來，表情有些為難，“沈總讓我來找你。”
陸晚晚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我跟你老板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離婚協議我簽了，錢我也收了。你們還來找我乾什麼？”
“沈總說……那條項鏈很重要。是他母親的遺物。”
陸晚晚愣住了。
“什麼？”
“那條銀項鏈，”小趙重複了一遍，“沈總說那是他母親留給他的遺物。請您還回來。”
陸晚晚覺得荒誕極了。
那條項鏈是她媽媽留給她的。是她媽媽臨終前攥在手裡的東西。怎麼就成了沈墨寒母親的遺物了？
“小趙，你搞錯了吧？那條項鏈是我媽的。從我小時候她就戴著，從來沒摘下來過。”
小趙的表情更尷尬了。
“太太，這個……沈總就是這麼說的。他說如果您不還回來，他就……報警。”
報警。
陸晚晚氣得渾身發抖。
她在沈家五年，受儘了屈辱。現在她好不容易逃出來了，他們還要來搶她媽媽留給她的東西。
“你回去告訴沈墨寒，”她一字一句地說，“那條項鏈是我媽留給我的，誰也別想拿走。他要報警就報，我等著。”
說完，她轉身進了旅館，砰地關上了門。
她靠在門上，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肚子裡的孩子踢了她一下。踢得很用力，像是在抗議她的情緒波動。
“對不起寶寶，”她摸著肚子，聲音發抖，“媽媽不該生氣。不生氣了，不生氣了。”
可她怎麼能不生氣？
她在沈家五年，什麼都沒拿過。沈墨寒給她的每一分錢，都是她用血汗換來的。她唯一帶走的，就是媽媽留給她的那條項鏈——一條不值錢的銀項鏈，連五十塊錢都賣不到。
他們連這個都要搶。
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看，是沈墨寒發來的消息。
“陸晚晚，我最後說一次，把項鏈還回來。那是我媽的東西。你不要逼我動手。”
陸晚晚盯著這條消息，盯了很久。
她沒有回。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可她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沈墨寒的臉。冷漠的、不耐煩的、厭惡的臉。
她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她從來沒有做錯任何事。她乖乖地當他的妻子，乖乖地伺候他的母親，乖乖地照顧他的孩子。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影子，一個沒有聲音、沒有顏色、沒有形狀的影子。
可他還是不滿意。
他要把她最後一點東西都拿走。
把她媽媽留給她的念想都拿走。
“寶寶，”她輕輕地說，“你說，媽媽是不是上輩子欠了他們家的？”
孩子沒有踢她。
大概是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陸晚晚去上班的時候，發現餐館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穿著香奈兒套裝，踩著十公分的高跟鞋，站在油膩膩的巷子裡，格格不入得像一朵長在垃圾堆裡的花。
白夢瑤。
陸晚晚的血一下子凝固了。
“早啊，晚晚姐。”白夢瑤轉過身，臉上掛著甜美的笑容。
“你來乾什麼？”
“來看看你啊，”白夢瑤上下打量她，眼神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聽說你在餐館打工？嘖嘖，真是辛苦。在沈家的時候，雖說累點，但至少吃得好住得好。現在倒好，挺著大肚子在蒼蠅館子裡端盤子。”
陸晚晚攥緊了拳頭。
“白夢瑤，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很簡單，”白夢瑤走近一步，壓低聲音，“把項鏈還回來。那是墨寒媽媽的東西，你不配拿。”
“那是我媽的項鏈。”
“你媽的？”白夢瑤冷笑，“你媽那個窮酸樣，買得起銀項鏈？那是墨寒的媽媽送給你的結婚禮物，你忘了？”
陸晚晚愣住了。
她拚命回憶，可怎麼也想不起來這條項鏈是怎麼來的。她隻記得從她很小的時候，媽媽就戴著這條項鏈，從來沒有摘下來過。
“想不起來了？”白夢瑤的笑容更深了，“沒關係，我幫你想。五年前你嫁進沈家的時候，墨寒的媽媽送了你一條銀項鏈，說是傳家寶。你媽看到了，喜歡得不得了，你就送給你媽了。後來你媽死了，你又把項鏈拿回來了。對不對？”
陸晚晚的腦子嗡的一聲。
她隱約記起來了。好像……好像確實有這麼回事。婚禮那天，婆婆確實給了她一個首飾盒，裡麵裝著一條銀項鏈。她當時覺得太貴重了，不好意思要，可婆婆說“這是沈家兒媳婦的規矩，必須收下”。
後來她去看媽媽，媽媽摸著那條項鏈說：“真好看。晚晚，你婆婆對你好嗎？”
她說：“好。對我很好。”
她撒謊了。
媽媽大概看出來了，但沒有拆穿她。隻是摸著那條項鏈，摸了很久。
再後來，媽媽住院了，她就把項鏈戴在媽媽脖子上，說：“媽，你戴著，就當是我陪著你。”
媽媽笑了，說：“好。媽媽戴著。”
然後媽媽就再也沒有摘下來過。
直到死。
陸晚晚的眼眶濕了。
她想起來了。那條項鏈，確實是沈家的。
“想起來了？”白夢瑤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想起來了就把東西還回來。沈家的東西，你一樣都別想帶走。”
陸晚晚抬起頭，看著白夢瑤。
“項鏈在我媽脖子上。她火化的時候，我沒有摘下來。項鏈跟著我媽一起走了。”
白夢瑤的笑容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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