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鳩占鵲巢
白夢瑤搬進沈家的速度，比陸晚晚想象的還要快。
最初她說隻是“暫住幾天”，可一個星期過去了，她沒有要走的跡象。她的衣服掛滿了客房的衣櫃，化妝品擺滿了梳妝台，連牙刷都從一次性變成了電動牙刷——這明顯是長期定居的架勢。
陸晚晚沒有說什麼。她學會了，在這個家裡，說什麼都沒有用。
可她不說，不代表別人不會說。
“晚晚，夢瑤喜歡喝現磨咖啡，你每天早上給她煮一杯。”
周六的早餐桌上，王桂芬一邊給小萌喂粥，一邊頭也不抬地吩咐。
陸晚晚握著鍋鏟的手緊了緊。
“媽，家裡的咖啡機我不會用。”
“不會用就學！”王桂芬抬起頭，眼神銳利，“你是這個家的女主人，連個咖啡都不會煮，說出去不丟人？”
丟人。
陸晚晚想笑。她在這個家裡做的每一件事，在婆婆眼裡都是丟人的。做飯鹹了丟人，地板沒擦乾淨丟人，出門不化妝丟人——現在連不會煮咖啡也丟人。
“奶奶，我要吃草莓！”小萌突然叫起來，打斷了這場對話。
“好好好，奶奶給你洗。”王桂芬立刻換了一副麵孔，寵溺地摸摸小萌的頭。
“我不要你洗，”小萌推開王桂芬的手，指著陸晚晚，“我要她洗。夢瑤阿姨說了，她洗的水果特別乾淨。”
陸晚晚看著小萌。這個七歲的孩子，眼睛裡已經學會了白夢瑤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
她想起小萌剛來沈家的時候。那時候小萌才兩歲，是沈墨寒和前妻的女兒。前妻在小萌一歲那年出了車禍去世，沈墨寒把孩子丟給王桂芬帶。
陸晚晚嫁進來的時候，小萌還不會叫媽媽。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地把這個孩子帶大的。半夜發燒是她抱著去醫院，學走路是她彎著腰扶著，第一次叫“媽媽”也是對著她叫的。
可後來王桂芬告訴她：“別讓小萌叫你媽，她不姓陸，她姓沈。”
從那以後，小萌就不再叫她了。開始叫“喂”，後來叫“她”，現在連稱呼都省了，直接用手指。
“小萌，讓媽媽去洗，你先吃這個。”王桂芬把一個包子塞進小萌手裡。
“她不是我媽媽！”小萌突然尖叫起來，把包子摔在地上，“我媽媽早就死了！她是個鄉下人，不配當我媽媽！”
整個餐廳安靜了。
陸晚晚站在原地，看著地上摔碎的包子，餡料濺了一地。
她慢慢蹲下去，一塊一塊地撿起來。
“小萌，誰教你這麼說的？”她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問一個孩子。
“沒人教我！”小萌梗著脖子，“我就是不喜歡你！夢瑤阿姨比你漂亮，比你溫柔，比你對我好！你滾回你的鄉下去！”
陸晚晚的手指被碎瓷片劃破了，血珠滲出來，滴在白色的地磚上。
她看著那滴血，突然覺得不疼。
心裡的疼，比這厲害一萬倍。
“小萌！”王桂芬終於出聲了，但不是訓斥，而是假模假式的責備，“怎麼跟大人說話的？她好歹也是你名義上的媽。”
名義上的。
這三個字，把陸晚晚最後一點尊嚴都剝乾淨了。
“媽說得對，”一個溫柔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小萌還是個孩子，晚晚姐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白夢瑤穿著一身白色蕾絲睡裙，長發披散著，慵懶地走下樓梯。她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像一個真正的女主人。
“夢瑤阿姨！”小萌立刻從椅子上跳下來，撲進白夢瑤懷裡，“你昨晚答應給我講故事的，你忘了！”
“沒忘沒忘，”白夢瑤蹲下來，捏捏小萌的臉，“今晚一定講，好不好？”
“好！”小萌開心地摟住白夢瑤的脖子，回頭看了陸晚晚一眼，眼神裡是赤裸裸的炫耀。
陸晚晚站起來，把手上的血在圍裙上擦了擦。
“咖啡我一會兒去學，”她平靜地說，“媽，還有別的吩咐嗎？”
王桂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突然皺起眉頭：“你看看你，穿的什麼玩意兒？這件衣服都洗得起球了，穿出去丟我們沈家的人。”
陸晚晚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衛衣。這是她三年前在淘寶買的，三十九塊九包郵。洗了太多次，領口都鬆了，袖口也起了毛球。
她不是沒有新衣服。沈墨寒每年會讓助理給她買幾件名牌，可那些衣服都掛在衣帽間裡，標簽都沒拆。因為她不配穿——王桂芬說的。
“一個鄉下丫頭，穿龍袍也不像太子。”
這是王桂芬的原話。
“今天下午夢瑤要去逛街，你陪她去，”王桂芬繼續說，“順便也給你買兩件像樣的衣服。別讓人家說我們沈家虧待兒媳婦。”
陸晚晚看向白夢瑤。白夢瑤正抱著小萌，嘴角微微上翹，眼睛裡閃過一絲得意。
“好。”陸晚晚說。
她知道這不是好心。這是施舍，是炫耀，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勝利者在給失敗者賞賜。
可她不能拒絕。在這個家裡，她沒有拒絕的權利。
下午兩點，白夢瑤開著沈墨寒的保時捷，載著陸晚晚去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場。
車上，白夢瑤放著一首舒緩的英文歌，車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臉上，皮膚白得發光。
“晚晚姐，你別怪小萌，”白夢瑤突然開口，“孩子嘛，誰對她好她就跟誰親。你平時太忙了，沒時間陪她，她當然跟我親近。”
陸晚晚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你說得對，是我沒時間陪她。”
“不過你也確實太忙了，”白夢瑤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同情，“又要做飯又要打掃，還要照顧婆婆和小萌，一個人乾三個人的活。墨寒也是，怎麼就不知道心疼你呢？”
陸晚晚沒有接話。
白夢瑤側頭看了她一眼，笑了：“晚晚姐，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沒有。”
“真的沒有？”
“真的。”
白夢瑤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晚晚姐，其實我一直想跟你說，你和墨寒不合適。”
陸晚晚的手指收緊了。
“你看啊，你們之間沒有感情基礎，當初結婚也是因為錢。這幾年你也看到了，墨寒對你根本沒有那個意思。你這樣耗下去，有什麼意思呢？”
陸晚晚轉過頭，看著白夢瑤。
“你想說什麼？”
白夢瑤把車停在紅燈前，轉頭直視她：“我想說，你放手吧。我可以給你一筆錢，夠你後半輩子花的。你離開沈家，回你的老家，找個老實人嫁了，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好嗎？”
陸晚晚看著白夢瑤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漂亮，杏仁形的，眼尾微微上挑，畫著精致的眼線。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她想起蛇。
冷血的，算計的，隨時準備咬人的蛇。
“白夢瑤，”陸晚晚一字一句地說，“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要嫁進沈家嗎？”
“知道啊，為了你媽的醫藥費。”
“那你知道我媽的醫藥費花了多少嗎？”
白夢瑤愣了一下：“多少？”
“一百二十萬。”陸晚晚說，“我嫁進沈家的時候，沈家給了我八十萬。剩下的四十萬，是我媽把老家的房子賣了湊的。”
白夢瑤的表情變了。
“也就是說，”陸晚晚繼續說，“我賣給沈家，隻賣了八十萬。五年了，這筆債我還沒還清。”
“晚晚姐，你說‘賣’這個字太難聽了——”
“事實就是如此，”陸晚晚打斷她，“我是一筆交易。沈家出錢，我出人。交易結束之前，我沒有離開的權利。”
白夢瑤的臉色沉了下來。
“那你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陸晚晚轉過頭，繼續看窗外，“我隻是想告訴你，我不會主動離開。除非沈墨寒親自開口，親口跟我說‘陸晚晚，我們離婚’。”
綠燈亮了，後麵的車按喇叭。
白夢瑤踩下油門，車速明顯快了很多。
“你就不怕我讓他開口？”
陸晚晚笑了。
“如果他能開口，五年前就開口了。白夢瑤，你真以為你是他的白月光？你真以為他這些年不結婚是在等你？”
白夢瑤的手指攥緊了方向盤。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陸晚晚平靜地說，“如果他真的想娶你，五年前就不會讓你出國。如果他真的愛你，現在就不會讓你住進家裡當靶子。他隻是在利用你，利用你來逼我主動離開——這樣他就不用付違約金了。”
白夢瑤的臉一下子白了。
車裡的空氣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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