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雙贏”藝術
楊銘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掛著“幸福港灣”粉嫩招牌的玻璃門。熟悉的廉價香水味和紙張油墨味撲麵而來，讓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辦公隔間裡，王姐正對著電腦敲敲打打，聽到動靜抬起頭，一見是楊銘，臉上瞬間綻放出比門口招牌還燦爛的熱情笑容，屁股像是裝了彈簧一樣從椅子上彈起來。
“哎喲！小楊來啦！” 王姐幾步繞過桌子迎上來，聲音又高又亮，帶著一種誇張的親熱，“快坐快坐！今天怎麼有空過來？是不是跟王小姐相處得不錯，特意來感謝姐的？”
她一邊說，一邊手腳麻利地拉了把椅子放到楊銘麵前，又去飲水機接了杯溫水，放在楊銘手邊，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服務周到。
楊銘沒接那杯水，也沒坐，隻是虛著眼睛，麵無表情地看著王姐那張笑得花團錦簇的臉。
裝，繼續裝。 他在心裡冷笑。我就不信，你個做婚介的，手裡握著王豔的資料，能不知道她是什麼情況？不喜歡男人這麼大的事兒，你能不知道？還“印象不錯”，是印象不錯能一起形婚吧！
王姐被他這直勾勾的、沒什麼溫度的眼神看得有點發毛，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調整過來，試探著問：“怎麼了這是？跟王小姐……鬨別扭了？年輕人談戀愛，有點小摩擦很正常，床頭吵架床尾和嘛……”
“別扭？” 楊銘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帶著點陰陽怪氣的調子，“那倒沒有。王豔小姐……哪裡都好。”
他頓了頓，掰著手指頭，用那種誇讚商品的語氣，慢悠悠地數道：
“人長得漂亮，工作又努力，是銷售精英，能乾。性格嘛……也挺好，有原則，講道理。”
王姐聽著，臉上的笑容越來越自然，連連點頭：“對對對，我就說嘛，王小姐條件多好！打著燈籠都難找！”
“是啊，” 楊銘點點頭，話鋒陡然一轉，抬眼直視王姐，一字一句地說，“唯一的缺點就是——”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
王姐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心裡咯噔一下。
“——她不喜歡男的。”
最後六個字，楊銘說得清晰而平靜，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
隔間裡的空氣，瞬間安靜了。
王姐臉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燦爛，到僵硬，再到勉強維持，最後徹底凝固，隻剩下一絲尷尬掛在嘴角，眼神也開始飄忽，不敢再與楊銘對視。
楊銘一看她這反應，心裡徹底明白了。得，果然知道。 不僅知道，恐怕還很清楚。說不定當初介紹的時候，就是“精準投放”，覺得他楊銘“氣質獨特”（指上次的油膩表演），說不定能“創造奇跡”呢？
“額……這個……” 王姐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眼神閃爍，大腦飛速運轉，試圖組織語言。
楊銘也不催她，就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表演。他倒要看看，這位“小智”還能編出什麼花來。
王姐沉默了幾秒，見楊銘沒有立刻發作，稍微定了定神。她清了清嗓子，重新掛上那種“知心大姐”的笑容，隻是這次的笑容裡，摻雜了更多的“勸說”和“解釋”意味。
“小楊啊，這個事兒吧……姐得跟你好好說道說道。” 王姐重新坐回自己的辦公椅，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勢。
“你剛剛也說了，王小姐人長得漂亮，工作又努力又有上進心，性格也好。你看，這麼多優點，對吧？”
楊銘不置可否，隻是看著她。
“其實吧，” 王姐壓低了聲音，仿佛在分享什麼行業秘密，“在我們這一行乾久了，你就會發現，像王小姐這種情況……女生不喜歡男的，不能說是平常吧，但也不能說是……罕見。真的，姐經手過的，就有那麼好幾個。”
哦？開始上案例了？楊銘挑了挑眉，心裡那點八卦之火被勾了起來，暫時壓下興師問罪的情緒，決定聽聽她怎麼掰扯。他放鬆身體，靠進椅背，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見楊銘似乎被吸引了，王姐精神一振，語氣變得更加生動，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起“成功案例”：
“就比如說吧，今年三月份，我接手過一個小姑娘。哎喲，你是沒見到她當時來的時候那個樣子！”
王姐比劃著，表情誇張：“剪個比男生還短的板寸頭！穿一條破洞牛仔褲，帆布鞋，T恤衫，走路帶風，說話嗓門也粗。真的，她要是不開口，不仔細看，我都差點沒認出來她是個姑娘家！”
她看著楊銘，問道：“你知道像她們這種，你們年輕人現在都叫什麼嗎？”
楊銘想了想，試探道：“鐵……T？”
“對！對對對！就叫這個！鐵T！” 王姐一拍大腿，仿佛找到了知音，“那小姑娘當時就是妥妥的……那什麼，鐵T！整個人又酷又颯，但家裡愁得不行啊，非要讓她來相親，找個男朋友，趕緊結婚生孩子。”
“後來呢？” 楊銘配合地問。
“後來？” 王姐臉上露出一種“見證奇跡”的自豪感，“後來我就給她介紹了個相親對象啊！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楊銘的好奇心被徹底吊起來了。
“倆人一見麵，嘿！你還別說，就有那麼點眼緣！” 王姐眉飛色舞，“那小夥子呢，人也實在，不介意小姑娘打扮中性，覺得她性格直爽，不扭捏。那小姑娘呢，一開始還別扭，但架不住小夥子熱情，又會照顧人。就這麼著，倆人相處了……不到一個月！”
她伸出一個月手指，強調：“就一個月！就決定結婚了！閃婚！”
“結婚以後呢？” 楊銘追問。
“結婚以後啊，那變化可就大了！” 王姐的聲音拔高，帶著一種“你看我說對了吧”的得意，“長發慢慢留起來了！現在到肩膀了！也不穿什麼破洞牛仔褲了，天天就愛穿裙子，碎花的、蕾絲的、雪紡的，各種款式換著穿！上回還特意帶著她老公，來店裡感謝我！”
她模仿著那個“前鐵T”的語氣和動作，尖著嗓子說：“‘王姐，謝謝你啊！要不是你，我估計現在還……’哎喲，挽著她對象的手，那個膩歪勁兒哦，看得我都羨慕！”
講完這個“勵誌”故事，王姐總結陳詞，語重心長地看著楊銘：
“所以說呀，小楊。凡事不能看表麵，也不能一下子就把路堵死了。既然你覺得王小姐條件各方麵都不錯，她呢，對你也印象挺好，覺得你這人……嗯，挺特別的。那你就不如，跟她好好相處著，試一試，對不對？”
她看著楊銘，眼神充滿鼓勵，仿佛在說：你也有機會創造奇跡，把“鐵T”（或者“形婚拉拉”）掰直！
楊銘一開始還聽得津津有味，覺得這案例挺神奇。聽到最後王姐的總結和那個“對不對”，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跟著說了一句：
“對……”
話一出口，他猛地反應過來！
對我個頭啊！
“對個屁呀！” 楊銘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聲音都拔高了，“王姐！我是來找老婆的！是來找個能正常談戀愛、結婚生子的對象！不是來當心理醫生，也不是來搞什麼‘性向矯正實驗’的！”
他真是服了。這王姐的腦回路，跟她手裡的“神奇寶貝”們有得一拚！居然能從一個“鐵T被掰直”的孤例，推導出他也應該去“試一試”掰彎（？）王豔？
“王姐，咱別扯那些有的沒的了。” 楊銘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她繞圈子，直接祭出殺手鐧，臉色一沉，“你就說，現在怎麼辦吧。這個不合適，要麼，你再立刻、馬上、給我安排一個新的、靠譜的相親對象。要麼——”
他頓了頓，盯著王姐的眼睛，一字一句：
“就把我那13888的會員費，退給我。我也不全要，退一萬就行。你選一個。”
他本以為王姐又會像上次那樣，搬出合同、哭窮、講道理，死活不肯退錢。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王姐這次的反應，異常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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