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貧窮是種傳染病
“寶子們，一定要記住哦～”手機屏幕裡，米桃老師穿著一身得體的職業裝，對著鏡頭侃侃而談，手勢豐富，“跟女生相處，細節決定成敗！一定要給予及時、精準的情緒反饋！比如，女生跟你推薦了一款她剛吃過的蛋糕，你不能隻乾巴巴地評價一句‘好吃’……”
楊銘蹲在狹窄的出租屋門口，捧著那個屏幕碎了一角的舊手機，聽著外放裡傳出的聲音，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要多方位、多維度地去評價！要從口感、甜度、造型、甚至是當時的氛圍去描述！要讓女生感覺到，你不僅吃了，而且是用心在欣賞她的品味！懂了嗎寶子們？”
楊銘麵無表情地在評論區打下了四個字：
「誤人子弟」
發送。
幾乎是下一秒，屏幕上方彈出一行鮮紅的係統提示：
「您已被管理員移除出直播間。」
房間瞬間黑屏，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
楊銘盯著那行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合著這年頭，連真話都沒資格說了。
APP很識趣地自動滑到了下一條視頻。沒有意外，是某網貸平台的廣告。一個打扮時髦的年輕女孩，舉著最新款的手機，笑容燦爛地在鏡頭前比耶：
“急用錢？找XX貸！秒到賬！利息低至XX！大學生、上班族均可申請！點擊鏈接，即刻提現！”
楊銘看著廣告裡那個女孩無憂無慮的笑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間除了床和一張破桌子就空空蕩蕩的屋子，牆壁斑駁，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黴味。
他無聲地笑了笑。
合著全世界都知道我窮，就等著我點進去送人頭呢。
他退出快音，手指熟練地點開那個綠色的微信圖標。
微信界麵很乾淨，消息欄寥寥無幾。他的指尖在上麵一一滑過，像是在檢閱自己貧瘠的社交關係網。
父母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是他發的“我挺好的，勿念”，日期是兩個月前。
妹妹的對話框，是他上個月轉過去的五百塊生活費，附帶一句“加油”。
然後，就是那個孤零零的、屬於發小陳文澤的對話框。
那條“最近手頭有點緊，能不能先借我800？”的消息，依然孤零零地躺在那裡，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連個回聲都沒有。
楊銘心裡倒是沒什麼特別波瀾。借錢嘛，借你是情分，不借你是本分。誰還沒個難處，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
話雖這麼說……
他放下手機，仰頭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出租屋的隔音很差，隔壁情侶吵架摔碗的聲音、樓上小孩跑跳的聲音、樓下麻將館洗牌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像無數根細針紮著他的太陽穴。
下個月的房租怎麼辦？
八百塊。對很多人來說，可能隻是一頓飯錢，一件衣服錢。但對現在的他來說，就像一座橫亙在麵前、無法逾越的大山。
難道……要動用那個“禁忌之力”嗎？
想到這個詞，楊銘不受控製地打了個冷戰。
算了，還沒到那個地步。
楊銘甩甩頭，試圖把這個念頭趕出腦海。
有句話說的好：如果你覺得生活苦、生活難，那就去試試快遞分揀員。
那絕對是抗抑鬱的神器。
他之前為了多掙點錢，頭腦一熱去乾過一天夜班分揀員。時薪確實高，一線城市加上夜班補貼，一小時能有三四十。但工作強度……隻能用“非人類”來形容。
流水線傳送帶二十四小時不停，包裹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你需要以毫秒級的速度識別地址，然後準確無誤地扔到對應的格口。沒有喘息的時間，沒有上廁所的間隙，甚至連彎腰係鞋帶都會被後麵的人罵娘。
乾了一天，楊銘感覺自己的脊椎都要斷了，手臂腫得抬不起來，晚上睡覺時，閉上眼全是飛舞的包裹和刺耳的警報聲。第二天，他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休息了一個星期才緩過勁兒來。
那是他第一次直觀感受到，什麼叫“拿命換錢”。
網貸？他更不敢想。以前站裡有個兄弟，就是最開始以貸養貸，拆東牆補西牆，利息越滾越高，最後催收電話打到所有親戚朋友那裡，工作也丟了，人差點沒了。那是個真正的泥潭，看一眼都覺著瘮得慌。
他甚至有點理解阿澤為什麼不回消息了。他們以前還有個共同的朋友，就是陷進了網貸，每個月發工資前那幾天，必定準時來找他倆“江湖救急”，每次不多，就三五百，發了工資也的確會還。
可月月如此，誰受得了？那點本就脆弱的同鄉情誼，就在這月複一月的“借錢-還錢”循環裡，被消磨得越來越淡，最後幾乎斷了聯係。
可能阿澤也怕我變成那樣吧。楊銘心裡暗想，有點苦澀。
他重新打開微信好友列表，手指慢慢滑動。親戚、前同事、老同學……一個個名字和頭像掠過。難道真要跟父母開口？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堵得慌。他幾乎能想象到電話那頭，父母一邊說著“沒事，缺錢跟家裡說”，一邊偷偷歎氣，然後可能接下來一個月，餐桌上看不到一點葷腥的樣子。
就在他手指無意識地在屏幕上亂劃，心煩意亂的時候，指尖忽然頓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微信“新的朋友”那個紅點上。
點開，好友申請列表裡，那個熟悉的卡通貓咪頭像，昵稱“晚風”，驗證信息「楊哥，我是晚晚~(^▽^)」的申請，依然靜靜地躺在那裡，時間是三天前。
蘇晚晚。
那個讓他做了好幾天噩夢的名字。
楊銘盯著那個頭像，腦子裡各種念頭飛快旋轉。恐懼、排斥、荒誕感……但在這其中，一絲極其微弱、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屬於走投無路者的“靈光”，悄悄冒了出來。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神裡閃爍著複雜的光。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作死的想法，不受控製地成型了。
要不……試試？
反正係統要求是“被女方拒絕”。他現在主動加她，再說點更過分、更惡心的話，是不是能加速這個“拒絕”的過程？隻要她受不了，開口說“我們不合適”，哪怕是在微信上打字，那六十多萬的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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