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白嫖怪的克星與同行的苦水
將近二十分鐘後，楊銘的手機再次像催命符一樣響了起來。他正蹲在公共充電樁旁邊，看著自己小電驢那緩慢爬升的電量格，不緊不慢地按下接聽鍵。
果然，還是那個“常先生”。電話剛一接通，近乎咆哮的聲音就炸了過來，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那股要把手機點燃的怒火：
“你他媽到底在哪呢？！啊？！說好的幾分鐘！這都快二十分鐘了！我飯呢？！我飯讓你送哪裡去了？！你玩我呢？！”
楊銘把手機拿遠了些，等那頭的聲浪過去，才重新貼近，瞬間切換成一副焦急萬分、帶著哭腔的語氣：
“哎喲！常先生！常先生您別生氣！真對不住！真對不住啊！”他語速飛快，夾雜著恰到好處的喘氣聲，仿佛剛經曆了一場浩劫，“是這樣，我剛掉頭回來給您送餐，心裡一著急，拐彎沒注意，哎呦喂……蹭倒了一個過馬路的大爺！”
他頓了頓，聲音裡充滿了無奈和恐慌：“人家現在揪著我不讓走啊！非說要等交警來定責，要賠償！我這…我這小電驢還差點被扣了！我也急啊常先生！我這不還惦記著您的餐嘛！”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似乎被這個突如其來的“交通事故”給噎住了，但怒氣顯然沒消：“那你現在什麼意思？我飯還吃不吃了？！”
“吃！必須吃！這樣，常先生，”楊銘語氣誠懇，給出“解決方案”，“我現在人就在你們小區出來，左轉，大概走個七八百米，那個有紅綠燈的十字路口這兒。交警還沒來，大爺在旁邊坐著呢。實在不行……您受累走過來拿一趟？這單算我的！我請您了！真對不住！”
他特意強調了“十字路口”、“紅綠燈”，增加可信度。
“請我？”常先生的聲音拔得更高，充滿了荒謬和憤怒，“免單那不是你應該的嗎？！你遲到一個多小時了！耽誤我吃飯，耽誤我時間，這損失你怎麼算？精神損失費呢？！”
楊銘心裡冷笑，胃口不小啊，還想敲一筆？他立刻把手機稍微拿開，用手在旁邊用力拍打了兩下電瓶車外殼，製造出“哐哐”的嘈雜背景音，同時提高音量，假裝信號不好：
“喂？喂？！常先生……你說什麼？我這邊太吵了！大爺家屬來了，正吵著呢！聽不清啊！這樣，您先過來，咱們當麵說，行嗎？我肯定給您個交代！”
說完，根本不給對方再開口的機會，直接掛斷，順手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
他站在充電樁旁，目光投向小區出口的方向。果不其然，沒過幾分鐘，一個穿著皺巴巴睡衣、趿拉著拖鞋、頭發油膩的中年男人，一臉晦氣地從小門裡鑽了出來，站在路邊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罵罵咧咧地朝著左邊，也就是楊銘所說的“十字路口”方向，快步走了過去。邊走還邊低頭看手機，估計是在確認位置或者嘗試打電話。
看到那個熟悉的、讓人厭煩的身影急匆匆走向錯誤的方向，楊銘終於忍不住，捂著嘴，肩膀聳動，低低地笑出了聲。
該！讓你白嫖！讓你玩消失！多走幾步，消消食吧您嘞！
“喲，銘子，蹲這兒偷樂什麼呢？撿錢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從背後傳來，同時一隻粗糙的大手不輕不重地拍在楊銘肩膀上。
楊銘回頭，是老王，王建國。以前在專送站點的老同事，一個小組的，關係挺鐵。老王比他大十來歲，是個老實巴交的漢子，話不多，但乾活實在，肯吃苦。
“王哥！嚇我一跳！”楊銘笑著捶了他一下，然後神秘兮兮地指了指遠處那個快要走到路口、正茫然四顧的睡衣男背影，“你看那人，眼熟不？”
老王眯起眼睛，順著楊銘指的方向仔細瞅了瞅。那背影，那走路的姿勢，那身標誌性的“家居戰袍”……
“哎呦我艸！”老王一拍大腿，樂了，“這不是那‘白嫖常’嗎？常白嫖！這孫子可把我坑慘過！有一次我他媽在樓下等了他四十多分鐘，電話打爆都不接，最後超時投訴一條龍，扣了我五十多！晚飯都沒心思吃！”
他轉頭看向楊銘，眼裡帶著探究和興奮：“怎麼著？你撞他手裡了？看你這表情……沒吃虧？”
楊銘嘿嘿一笑，帶著點小得意，壓低聲音把剛才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從故意不接電話到假裝交通事故，再到忽悠對方去空無一人的路口。
老王聽得眼睛發亮，聽到最後“加餐”那段，更是忍不住豎起大拇指，又怕動靜太大引起遠處注意，隻能壓抑著笑聲，肩膀抖得跟篩糠似的：“高！實在是高！銘子，還是你小子腦瓜子活！這招絕了！媽的，要不是怕站長扣我全勤，扣我那點可憐的獎金，我早想這麼治他了！想想就解氣！”
他感慨地拍了拍楊銘的電瓶車後座：“還是你們跑眾包的自由啊，不用受這份窩囊氣。像我們，被這種傻逼坑了，還得賠著笑臉，打落牙齒和血吞，想想就憋屈。”
“自由？”楊銘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嘴角扯起一個苦澀的弧度，“王哥，你快別寒磣我了。自由是自由了，可這自由它不頂飯吃啊。”
他掰著手指頭跟老王訴苦：“你看看我接的都是啥單子？不是這種明擺著坑人的白嫖怪，就是那種老破小七樓沒電梯的，一單爬上去半條命。要不然就是郊區鳥不拉屎的地方，送過去電都快沒了，回來還得自己找地方充。單價又低，沒保底，沒全勤，沒補貼，刮風下雨漲價也沒專送幅度大……累死累活，從睜眼跑到閉眼，月底一算，唉，也就勉強糊口。不瞞你說，王哥，我這都快揭不開鍋了。”
老王一聽，收斂了笑容，眉頭皺了起來，關切地問：“真遇到難處了？咋不早說？”他下意識就去摸自己腰間那個洗得發白的腰包，“我這兒……雖然也不寬裕，但擠擠還能有點。你先拿去應應急，啥時候寬裕了再還我，不急。”
楊銘心裡一暖，但立刻擺手，態度堅決：“別別別！王哥，你的情況我還不清楚嗎？我真就是跟你抱怨抱怨，還沒到那份上。你的錢，嫂子跟倆孩子在家等著呢，每一分都是他們的學費生活費，我哪能要？”
他說的是實話。老王是站裡出了名的“苦行僧”。老婆帶著一兒一女在老家，全家的擔子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他跑單比誰都拚，別人乾十小時，他經常乾十四五個小時。
吃飯永遠是饅頭就鹹菜，或者站點旁邊最便宜的素麵，水是從宿舍接的大瓶自來水。他掙的每一分錢，都恨不得掰成兩半花，一半寄回家，另一半是下個月的生活費和必須的房租。他的難，是刻在皺紋和早生華發裡的，站裡沒人不知道。
老王看楊銘表情認真，不像是客氣，也就沒再堅持。他確實也難，那點微薄的積蓄是留著應急或者給孩子交下學期書本費的。他撓撓頭，憨厚地笑了笑：“也是，你們年輕人，腦子活，辦法總比困難多。”
他確實沒覺得楊銘會真的山窮水儘，畢竟以前在站裡，楊銘算是手腳麻利、收入還不錯的，又沒什麼不良嗜好，應該有些積蓄。隻當他是剛開始跑眾包不適應，壓力大，發發牢騷。
他岔開話題，打量著楊銘曬黑了一圈的臉和明顯瘦了些的身板：“不過話說回來，銘子，這段時間是總看見你在外邊跑。以前在站裡你可沒這麼拚，到點就想溜。咋了？受啥刺激了？真要攢錢娶媳婦兒了？”
他想起楊銘離職前請大家吃散夥飯時，好像提過一嘴家裡催得緊，要去相親，還開玩笑說掙不到彩禮錢就不回來了。當時大家都當笑話聽，還起哄讓他找個富婆。
“相親？”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楊銘記憶裡某個不堪回首的密室。蘇晚晚那雙亮得詭異、含著笑意的杏眼，那句“最喜歡讓人打”，還有那個陰魂不散的微信好友申請……畫麵一股腦湧上來。
楊銘臉上的表情瞬間垮掉，像是生吞了一整個黃連。他長長地、沉重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裡飽含著三天三夜也倒不完的辛酸、困惑和一絲絲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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