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遲來的“加餐”正義
楊銘把電瓶車歪歪扭扭地停在老舊小區門口，從保溫箱裡拿出那盒還溫乎的水餃。塑料袋摩擦發出窸窣的響聲，在這安靜的傍晚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眼電動車儀表盤上那刺眼的紅色電量格，心裡盤算著：這單送完，說啥也得找個地方充會兒電了。人是鐵打的還能硬扛，車是肉包鐵，沒電了可真就趴窩了。
拎著外賣走到單元門前，楊銘心裡“咯噔”一下。
剛才搶單時看到地址就覺得有點眼熟，現在這鏽跡斑斑的單元門、牆上密密麻麻的開鎖通下水道小廣告，還有空氣中若有似無的黴味……記憶瞬間被激活了。
他有點不敢相信，手有些發顫地拿起外賣訂單，借著手機屏幕的光，小心翼翼地看向收貨人信息。
常先生。
眼前一黑。
真是他！
這個人，在這附近幾個小區跑過外賣的，沒一個不知道的。臭名昭著，堪稱騎手圈的“鬼見愁”。
他點外賣有個固定套路：地址隻寫到單元號，不寫具體門牌。騎手到了，電話打過去，永遠沒人接。你要麼在樓下乾等，要麼一遍遍打，打到天荒地老。等你這邊配送時間眼看要超時，焦頭爛額的時候，他才慢悠悠接起電話，語氣還不耐煩：“催什麼催？馬上下來！”
等他“馬上”了十幾二十分鐘，晃悠下來取了餐，反手就是一個投訴——“送餐超時”。平台扣騎手的錢，餐費還能申請退款。一魚兩吃，白嫖得理直氣壯。
要是騎手申訴成功，沒讓他占到便宜，那就等著吧。接下來一個星期，你能收到他花樣百出的差評：“湯汁灑了”、“態度惡劣”、“偷吃我雞腿（備注：他點的是素麵）”……惡心人一流。
以前楊銘跑專送的時候，他們站裡都被這人坑過。後來站長學精了，看到這名字和地址的單子，直接扔到眾包池裡去，眼不見心不煩。當時站裡的兄弟們還拍手稱快，覺得甩掉了個大麻煩。
楊銘當時也跟著樂來著。
沒想到啊沒想到，回旋鏢來得這麼快，這麼疼。如今自己成了眾包，這“福報”就精準地砸自己頭上了。
他還不死心，抱著最後一絲僥幸，掏出手機，撥通了訂單上那個號碼。
“嘟……嘟……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冰冷的電子女聲徹底澆滅了他心裡那點小火苗。
得，沒跑兒了，就是這孫子。
要是以前跑專送，碰到這種單，楊銘能急出一腦門子汗。超時扣錢，投訴扣更多，還可能影響月底評級和獎金。但現在……
楊銘忽然不急了。
他看了眼手機，後麵沒有排單，電動車也需要充電。他乾脆一屁股坐回電瓶車上，把水餃往腳踏板上一放，掏出手機，慢悠悠地刷起了短視頻。腿還一抖一抖的，顯得十分愜意。
反正老子現在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耗著唄，看誰耗得過誰。
果不其然，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鐘，配送時間早已超時。手機響了，正是那個“常先生”的號碼。
楊銘不緊不慢地接通，按下錄音鍵。
“喂？我外賣呢？送到哪兒了？”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語調很高，帶著一種慣有的、先發製人的不耐煩。
“哦，常先生啊，”楊銘語氣平靜，“外賣我已經送到您單元門口了，剛剛給您打了好幾個電話，您都沒接。”
“少來這套！”對方立刻拔高音調，語速飛快，像是演練過無數遍，“你配送遲了就是配送遲了，找什麼借口？我手機一直開著，根本就沒未接來電！你們這些送外賣的就會推卸責任！等著，我現在下去取！”
說完，根本不給楊銘再開口的機會，“啪”地掛斷了電話。
楊銘聽著聽筒裡的忙音，看著再次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心裡的火“噌”一下就冒上來了。
媽的，果然還是這套說辭。他知道外賣電話有錄音，所以在電話裡絕口不提自己故意不接電話的事，一口咬定是騎手遲到、找借口。這擺明了就是吃定了騎手為了不被扣錢，往往忍氣吞聲，讓他白嫖成功。
楊銘以前也忍過，不止一次。那時候總覺得，乾服務行業的，受點氣，賠個笑臉，息事寧人算了，扣的錢就當喂了狗。
他歎了口氣，下意識地想，哎，算了，誰讓咱是乾這個的呢……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猛地一愣。
等等。
我是乾什麼的？
我是眾包啊！
我沒有底薪，沒有全勤，沒有站長管著績效，甚至沒有固定的派單區域！我被投訴了，最多扣這一單的配送費，平台罰點款。但我不會被扣工資，不會影響月底獎金，更不會被站長叫去辦公室罵得狗血淋頭！
我他媽憑什麼還要慣著他？！
一個之前跑眾包的兄弟跟他喝酒時吹牛的話，突然無比清晰地撞進他腦子裡。那兄弟灌了口啤酒，一抹嘴，咧嘴笑道：“碰到那種明擺著找茬想白嫖的傻逼，怎麼辦？簡單！兩個字——加餐！”
當時楊銘還覺得這樣不好，勸了幾句。那兄弟眼睛一瞪：“好？對傻逼好，就是對自己殘忍！他那份飯錢，平台不一定全賠，但多半能報掉一部分。老子白挨頓罵，還倒貼錢？門都沒有！這‘加餐’，是替天行道！”
想到這裡，楊銘感覺一股久違的、混合著叛逆和爽快的氣流直衝天靈蓋。
他看著腳邊那盒漸漸失去溫度的水餃，又看了看那個寂靜無聲、仿佛張開大嘴等著吞噬他辛苦錢的單元門。
嘴角，慢慢勾起一個有點痞、有點壞的弧度。
他彎腰，拎起那袋水餃，沒有走向單元門，而是轉身，拉開自己電瓶車的保溫箱，把袋子穩穩地放了回去。
然後，他跨上車，擰動電門。電量不足的小電驢發出輕微的嗡鳴，載著他，不緊不慢地駛離了這個讓他糟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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