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少見多怪
沈瀾泱抱著那遝銀票，帶著蕭凜一路小跑衝回兵部衙門，連頭頂那根稻草都跟著一顛一顛的。
她把銀票往鬱昭麵前的案幾上一拍，氣勢如虹。
“將軍！十萬兩！一分不少！周德清那老狐狸，眼淚都快下來了！”
她拍得用力，銀票上赫然留下一個黑漆漆的五指印——是她臉上沒擦乾淨的鍋底灰。
鬱昭正低頭看北境輿圖，被她這動靜震得抬起了眼。
他目光先落在那遝銀票上，又緩緩移到沈瀾泱臉上。
那張臉還是花的，黑一道灰一道，官服撕成條狀，頭頂稻草歪歪斜斜，卻掩不住眼底那抹得意洋洋的亮光。
鬱昭冷硬的眉峰鬆了鬆。
“辦成了？”
他聲音依舊低沉，卻少了一絲先前的寒意。
“辦成了！”
沈瀾泱叉著腰，下巴抬得老高。
什麼文書手諭，什麼太傅名頭，都沒用上！
就憑我這張臉、這副演技、這泡過職場渾水的厚臉皮，演個戲就把錢騙出來了。
治國不如演戲治國！我沈瀾泱，天生就該吃這碗飯！
她越想越得意，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嘴上卻還假模假樣地謙虛。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下官略施小計，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周大人深明大義，自然就撥了……”
鬱昭看著她那張花臉上藏不住的得意。
這人雖然看起來像個從戲班子裡逃出來的，但確實幫他辦成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想要什麼賞賜？”
沈瀾泱一愣，隨即眼睛“唰”地亮了。
賞賜？
她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畫麵：金子、銀子、珍珠、瑪瑙、紅燒肉、糖醋排骨、蘅蕪的月錢、巷口王嬸的包子鋪……
但她麵上還得端著，擺擺手，一副高風亮節的模樣。
“哎呀將軍說笑了！下官是奉旨督辦，分內之事！談什麼賞賜？不要不要，什麼都不要！”
她說得斬釘截鐵，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
同時藏在袖子裡的手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快，鬱將軍，快堅持一下，快說“不行必須賞”，然後我就可以勉為其難地收下了。
鬱昭看著她，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好。那本將就不賞了。”
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等等？
不賞了？
她就客氣一下！客氣一下懂不懂！
他怎麼能當真呢？
她張了張嘴，那句“其實下官仔細想了想，將軍的盛情難卻”在舌尖上滾了三圈，硬是沒能吐出來。
隻能眼睜睜看著鬱昭轉身。
手賤啊，讓你客氣。
蕭凜站在一旁，小聲提醒：“將軍，沈大人好像……不是真的不要。”
鬱昭回頭，皺眉：“嗯？”
沈瀾泱見有戲，立刻順杆往上爬，但還端著最後一點文人的矜持。
她清了清嗓子：“下官的意思是，物質上的東西，確實俗了！但將軍若真想賞……”
她頓了頓，兩根手指在袖子裡偷偷搓了搓，搓得都快起火星子了：“賞點那個……黃白之物，也不是不可以……”
鬱昭：“……”
他看著眼前這個剛才還豪氣乾雲、現在卻在偷偷搓手指的七品小吏，覺得這人不僅像個戲子，還像個賬房先生。
還是那種，很貪財的賬房先生。
“銀財？”
他重複了一遍，似乎沒想到有人會要得這麼直白，且猥瑣……
“對！”
沈瀾泱見有戲，眼睛又亮了，趕緊補充。
“下官不是為自己！下官是為了……為了買筆墨紙硯！太傅大人讓下官習字，下官窮得連硯台都買不起了。”
“還有下官那身官服，是賒賬做的！賒賬！將軍您懂嗎？就是欠著！晚上睡覺都不踏實！”
她說得聲情並茂，就差擠出兩滴眼淚了。
鬱昭沉默地看著她，半晌，忽然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遞到她麵前。
“本將不慣帶銀錢，”他聲音冷硬，卻帶著尷尬，“此物，先抵著。”
沈瀾泱看著那塊羊脂白玉，瞳孔地震。
這玉佩水頭極好，一看就價值連城。
“將、將軍！”
她嚇得往後跳了一步，雙手亂擺。
“這可使不得！這太貴重了！下官要的是碎銀子！銅板也行！這玉佩下官拿出去，當鋪都不敢收！收了就是掉腦袋！”
鬱昭皺眉，似乎沒想到要賞錢這麼麻煩。
他轉頭看向蕭凜：“你帶錢了嗎？”
蕭凜麵無表情地摸了摸懷裡，掏出幾個銅板：“屬下隻有三錢。”
鬱昭沉默片刻，將那塊羊脂玉佩往沈瀾泱手裡一塞，語氣硬邦邦的。
“這次著急，先這樣。玉佩你收著，下次回京，必不會少了你的。”
他說得急促，轉身就要往外走，像是一刻也不想在這京城裡多待。
沈瀾泱捧著那塊燙手山芋似的玉佩，慌得指尖都在抖：“將、將軍！這太貴重了！下官不能收！下官真的隻是想要點碎銀子……”
“拿著。”鬱昭頭也不回。
沈瀾泱看著他背影，腦子裡“嗡”地一響。
走了？就這麼走了？那這玉佩她敢花嗎？
沈瀾泱腦子一抽，脫口而出：“這麼著急就走嗎？”
鬱昭腳步一頓，側首。
他沉默了一瞬，聲音低沉，像是從北境的風雪裡直接帶過來的：
“將士等不了。”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沈瀾泱，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況且這京城，也沒人希望我回來。”
沈瀾泱愣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書裡寫的，鬱家滿門忠烈，祖父戰死，父親死於瘟疫，母親隨軍而亡。
鬱昭十八歲接帥印，守了七年北境，功高震主，回京述職卻如履薄冰。
滿朝文武敬他、畏他、捧他，卻沒有一個人真心希望他留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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