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咋又被嘲笑了
沈瀾泱握著那支筆，隻覺得又粗又沉，筆杆滑不溜秋，筆尖卻硬得像根棍，根本不聽她使喚。
她試著轉了轉手腕，那筆頭在紙上戳出一個個小墨點，像隻受驚的鵪鶉在蹦躂。
沈瀾泱整個人擰成了麻花。
她左手按著紙，右手攥著筆，手腕懸空抖得不行。
肩膀縮著，那姿勢不像在寫字，倒像是在田裡挖地，又像是在廚房剁排骨，唯獨不像個讀書人。
謝雲羨站在一旁，目光從她握筆的手緩緩上移。
他是太傅，這輩子教過的人寫字，從皇子到勳貴，從翰林到庶吉士，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清楚男女用筆的差別。
男子多用腕力，運筆沉穩，力透紙背。
而女子則多用手臂帶動，筆鋒偏柔，卻另有一種韌勁。
而眼前這個沈瀾泱，握筆過緊，腕子懸在半空卻止不住地輕顫，不像男子那般以腕運筆的鬆沉。
倒像是……刻意在掩飾什麼。
謝雲羨的目光繼續上移，落在她的側臉上。
睫毛低垂，唇色淺淡，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著，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柔。
這般俊朗，又如此陰柔。
謝雲羨微微眯起眼。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承乾殿，傅允岑說起她講書時那發亮的眼神。
想起她遞上卷軸時，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
想起她說話時，聲音雖刻意壓低，尾音卻總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輕軟。
難道……
謝雲羨的目光在她頸間停留了一瞬。
官服的領子束得嚴實，喉結的位置被陰影遮著，看不太真切。
是角度問題，還是……
沈瀾泱正跟那個“沈”字搏鬥，忽然感覺周身一涼，像是被什麼冷血動物盯上了。
完蛋，他在看什麼？
電光石火間，沈瀾泱求生的本能瞬間淩駕於理智之上。
她手假裝一抖，在宣紙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墨痕，像條垂死掙紮的蝌蚪。
“大人，下官不是故意的！”
謝雲羨已經收回了目光，神色如常。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那道墨痕，語氣平靜：“無妨。”
隨後他目光落在書頁上，不再言語。
若僅憑用筆和麵相就斷定為女子，未免草率。
這世上天生女相的男子並非沒有，且她應答時雖緊張，卻也不失條理。
沈瀾泱筆尖一頓，墨汁在紙上洇開一個越來越大的黑點。
他看出什麼了？
不可能啊，她裹胸裹得這麼嚴實，聲音也壓低了，走路還故意外八字……
還有這喉結，她今早特意讓蘅蕪多糊了兩層藥膏，粘得死緊。
沈瀾泱趕緊梗住脖子，連咽口水都不敢太用力，生怕那顆假喉結位移，從喉結滑成鎖骨痣。
說起這喉結啊，那真是欲哭無淚，說到底還是窮，買不起西域進貢的那種高級軟皮。
沈瀾泱不動聲色地抬手，把官袍的領子又往上遮了遮，
“墨重了。”
謝雲羨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沈瀾泱這才發現自己剛才走神，那黑點已經大得像隻烏龜。
“對不起！”
她手忙腳亂地去捂，心思顯然已經不在此處。
結果袖子帶翻了硯台，幸好謝雲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才沒讓一灘黑墨潑在那身素白常服上。
兩人距離陡然拉近。
沈瀾泱僵在原地，能聞到謝雲羨身上淡淡的墨香，像雪後的鬆針。
她連呼吸都停了，眼珠子不敢亂轉，隻能盯著自己鼻尖前方三寸的空氣。
謝雲羨卻神色如常，伸手替她調整了握筆的姿勢。
他的手指冰涼，覆在她手背上，像一塊玉貼了上來。
“指節太僵。”他語氣平淡，“寫字不是握刀，放鬆。”
沈瀾泱：“……”
她感覺自己被觸碰的那塊皮膚正在瘋狂發燙，連帶著整張臉都要燒起來了。
鬆什麼鬆啊？
這突然搞肢體接觸誰放鬆得了？
還有他這手怎麼這麼涼，他是不是冷血動物成精？
“是，下官明白了。”她乾巴巴地說。
謝雲羨退開半步，目光在她通紅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繼續。”
沈瀾泱咬著牙，重新落筆。
這太傅府，她是一天也不想多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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