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又來見太傅了
沈瀾泱整理了一下官服，抬手敲門。
"咚、咚、咚。"
門開了，一個穿著靛青比甲的門房探出頭來，上下打量她一眼：“找誰？”
“在下翰林院編修沈瀾泱。”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有力，“奉太傅大人之命，前來……習字。”
說完最後兩個字，她在心裡把自己淩遲了八百遍。
習字。
多麼清新脫俗的說法。
一個二十多歲，雖然這具身體才十九的朝廷命官，跑到當朝太傅府上“習字”，傳出去像話嗎？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哪個書香門第送來開蒙的七歲稚童。
她甚至懷疑謝雲羨是不是故意的，用這個詞來羞辱她，羞辱她那一手雞爪刨地般的爛字。
但是這怎麼能怪她呢？
古代那根本握不住的毛筆，能寫好看才怪吧？
門房的目光在她那兩條眉毛上停留了足足兩秒。
又緩緩下移，掃過她洗得發白的腰帶，最後落在她手裡那個裝著烙餅的布包上。
沈瀾泱下意識把布包往身後藏了藏，腰杆卻挺得更直了。
輸人不能輸陣，窮不能窮誌氣，雖然她的誌氣現在大概隻值三文錢一斤。
然後，他側身讓開，語氣平淡：“進來吧，太傅大人在書房等您。”
沈瀾泱邁過門檻的那一刻，覺得這門房剛才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她的眉毛……果然還是畫砸了吧？
來不及想那些了，剛進去，她就驚呆了。
她還沒來過太傅府呢。
雖然她儘量不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進城的農村人，但穿過那道垂花門，眼前的景致還是讓她腳下一頓，差點忘了邁步。
府邸不大，卻處處透著清貴。
隻是一徑青石板路，兩側修竹蕭蕭，幾株老梅斜倚白牆，枝頭還打著骨朵，像是隨時要綻出一片雪來。
遠處有流水聲，循聲望去，一彎小橋跨過淺淺的池塘，池子裡幾尾紅鯉慢悠悠地晃著。
嘖，連魚都養得比她有閒情。
沈瀾泱腦子裡不由得蹦出書裡對謝雲羨的描寫。
他是大周朝最年輕的太傅，今年二十有五。
三歲能文，五歲能詩，七歲名動京城。
先帝欽點他為太子伴讀時，滿朝文武都說，謝家要出一個比太子還耀眼的輔臣了。
後來太子登基，也就是如今的小皇帝。
按說謝雲羨完全可以再往上走一步，封侯拜相，手握中書門下，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權傾朝野。
可他偏不。
他主動讓出了最高行政權。
那時朝野震動，有人說他沽名釣譽，有人說他韜光養晦，隻有他自己，在禦前跪了一夜，隻說一句：“臣為帝師，不為權臣。”
從那以後，他隻以帝師身份輔佐、提點君王，不涉六部實務，不掌宰相印綬。
滿朝文武見他，仍要恭恭敬敬稱一聲“太傅”，可那聲“太傅”裡，敬的不僅是位高，更是那份……
沈瀾泱想不出合適的詞。
也許是風骨？
也許是分寸？
也許隻是聰明人最難擁有的——清醒。
想到這兒，她心裡那點敬佩像泉水一樣咕嘟咕嘟往外冒。
不對。
人家可是太傅，什麼時候輪到她一個七品編修來敬佩了？
有點意思，自己也是銳評上了。
正想著，引路的侍從在一扇竹門前停下，低聲道：“沈編修，到了。”
門內傳來一聲極淡的“進來”。
沈瀾泱深吸一口氣，抬手推門。
謝雲羨就坐在窗邊的書案後，一身素白常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正低頭看著什麼。
陽光從窗欞漏進來，在他肩頭落了一層淺金，連發絲都像是鍍了層柔光。
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又在她那兩條眉毛上停了停。
然後，他極輕地挑了一下眉。
“沈編修。”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今日倒是英氣得很。”
沈瀾泱：“……”
她就知道。
這眉毛果然畫砸了。
沈瀾泱麵不改色，雲淡風輕地一擺手。
“哎呀，府裡門童練手玩的，讓太傅大人見笑了。”
說完她就後悔了。
她一個七品編修，賃著南城月租八百文的小院，連隻正經門童都雇不起，哪來的“府裡”？
牛，也是跑到人家太傅麵前裝上了。
沈瀾泱決定不說話了。
多說多錯，少說少錯，不說不錯。
她把自己當成一個啞巴，默默從懷裡摸出那份卷軸。
還好沒壓壞，就是邊緣不知什麼時候沾了點芝麻粒，大概是蘅蕪烙餅時掉進去的。
她悄悄用手指摳掉，然後雙手奉上，聲音平板。
“按照大人要求，已經改過了，請大人過目。”
一旁侍立的青衣內侍上前，恭敬接過卷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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