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又活了一天
“既如此，是臣唐突了。”
謝雲羨緩緩開口，將卷軸合上。
他轉向傅允岑，微微躬身：“陛下既有興致，臣自當從旁輔佐。隻是……”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沈瀾泱，唇角揚了揚。
“沈編修這字，實在有辱斯文。臣請旨，自今日起，每日下值後，讓沈編修來臣府中習字。”
“……”
沈瀾泱腦子裡像有一群野馬奔騰而過。
等等，她一條在翰林院醃了三個月的鹹魚，怎麼突然被人撈出來，扔進油鍋裡了？還翻麵炸？
這莫名其妙熱血起來了是怎麼回事？
她隻想在翰林院修修菜譜、數數落葉、每月領那三兩銀子的俸祿苟到退休。
可現在——禦前講書、治國策、太傅親自教習字？
這劇情走向不對吧？
謝雲羨沒理會她精彩紛呈的表情，重新展開那卷鬼畫符，從筆架上取了一支朱筆，蘸了蘸朱砂，在紙上圈了幾個地方。
他的字清峻挺拔，如孤鬆獨立，和她那雞爪刨地般的墨跡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此處。”他筆尖點了點那個墨團，“‘餉’字寫成了‘饗’。北境將士若知道你拿軍餉請他們吃飯，怕是感動得連夜回京。”
沈瀾泱：“……”
“此處，”他又圈了一個，“‘賦’字少寫了一筆。裴中丞看見，大概會參你‘篡改稅製’。”
沈瀾泱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這古代的文體也太繁瑣了，筆畫多得像迷宮，她能寫出那個字就已經不錯了好不好？
“還有這裡。”朱筆落在最底下那行小字上，“‘人才流失’的‘流’字，你寫成了‘硫’。沈編修，你是想讓朝廷的人才都變成火藥嗎？”
沈瀾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謝雲羨批完，將朱筆擱回架上。
“整體思路尚可。錯字三處，回去重寫。明日帶新寫的來。”
沈瀾泱長舒了口氣，以為終於結束了，又聽見謝雲羨的聲音傳來。
“隻是……字寫成這樣，你到底是如何考進來的？”
沈瀾泱：“……”
她也不想啊！
原主當年殿試，一手簪花小楷寫得那叫一個漂亮，名動翰林。
她穿過來之後，這手就跟剛借來還沒過磨合期似的，筆畫一多就開始自由飛翔，能寫出個輪廓已經是給原主的身體麵子了。
但這話能說嗎？
說了謝雲羨要麼覺得她瘋了，要麼覺得她裝瘋賣傻想逃責罰。
她垂下眼，一臉沉痛，聲音恭敬：“回大人，下官近來夜讀傷神，握筆不穩，汙了大人的眼。”
謝雲羨沒回，把卷軸輕輕往前一推，恰好落在沈瀾泱懷裡。
她抱著卷軸，像抱著一塊燙手山芋。
傅允岑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
他往後一靠，少年人的眉眼間帶著幾分促狹。
“沈編修，太傅是朕的老師，滿朝文武想求他一字而不得。他能提點你一二，也是你的榮幸。”
沈瀾泱捧著卷軸，抬起頭。
她看著傅允岑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謝雲羨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最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那張畫滿餅圖和柱子的紙。
榮幸嗎？
上輩子甲方也是這麼說的。
“能被我們大廠選中做方案，是你的榮幸。”
然後她改了二十八版，猝死了。
巷口王嬸的包子漲價時也是這麼說的：“能吃到我家的包子，是你的榮幸。”
然後她多付了兩文錢。
她張了張嘴，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臣，榮幸之至。”
“那便好，”謝雲羨淡淡道，“明日申時，太傅府。遲到一刻，加抄一遍論語。”
沈瀾泱走出承乾殿門檻時，腿還在發軟。
她抬手抹了一把額頭，滿手心的冷汗，被風一吹，涼颼颼的。
“又活了一天啊，”她仰頭望天，喃喃自語，“真不錯。”
德全公公跟在後麵，眼神明顯比先前緩和了許多。
“沈編修。”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幾分感慨。
“您能活著從太傅大人手裡走出來，奴才在這宮裡伺候了二十年，見得也不多。”
沈瀾泱腳步一頓，轉頭看他，麵無表情：“……謝謝啊，並沒有被安慰到。”
德全公公輕咳一聲，攏了攏拂塵，又恢複了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沈編修請回吧，明日申時的牌子，奴才會讓人送到翰林院去。”
沈瀾泱點點頭，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外走。
宮道長長的，青石板被日頭曬得發白，她走得很慢，像隻被抽乾了靈魂的蝸牛。
路過宮牆拐角時，她看見一隊緋袍官員正往這邊來，為首的正是裴玄舟。
他手裡還拿著一本折子，邊走邊看，眉頭緊鎖，周身三尺之內仿佛結了一層冰，路過的宮女太監紛紛貼著牆根走。
沈瀾泱縮在柱子後麵，看著裴玄舟的背影，越看越來氣。
同樣是給朝廷打工的，憑什麼他就能緋袍玉帶、走路帶風，手裡捧著個折子像捧著尚方寶劍似的。
而她就得像個耗子一樣縮在柱子後麵，手裡攥著被批得稀爛的治國策，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她咬牙切齒地小聲嘀咕：“不是，他怎麼就能那麼拽？”
“可能有資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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