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又碰上怪人了
沈瀾泱喝了酒，腦子開始發飄。
“慘啊……”她對著燈焰長歎。
“我這輩子，不對，這兩輩子，怎麼就跟‘策’字過不去呢？上輩子寫策劃案，這輩子寫治國策，我是什麼很賤的打工人嗎？”
她畫了幾根高高低低的柱子，最高的那根標著“陛下的心情”，最低的那根標著“沈編修的俸祿”。
柱子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建議漲薪，否則人才流失（指我）。”
蘅蕪端著熱水進來，看見她已經把臉埋進紙裡了，嘴裡還念念有詞。
她搖搖頭，輕車熟路地把她往旁邊挪了挪，在桌上騰出一塊乾淨地方，重新鋪了張紙，把硯台往她手邊推了推。
她把炭盆往沈瀾泱腳邊推了推，又給她披了件舊襖子，防止她半夜凍醒繼續嚎。
唉，那還能咋整？
總不能真讓她凍死在這兒，明天傳出去“翰林院編修因寫不出治國策，醉死家中”。
……那可比被陛下賜死還丟人。
第二天，沈瀾泱根本來不及想自己今天怎麼死。
她是在蘅蕪的尖叫聲中驚醒的。
“小姐！卯時三刻了！您再不出門，陛下就要派人來抄家了！”
然後她像一顆被點燃的炮仗，從床上彈射起步，抓起官服就往身上套。
沈瀾泱手忙腳亂，腰帶係反了三次，最後蘅蕪看不下去了，衝上來給係腰帶，又往她嘴裡塞了兩塊乾餅。
“記得路上吃，別噎死。”
沈瀾泱嘴裡塞著餅，手裡還抓著一塊，一路狂奔出巷口，差點撞翻豆腐老漢的擔子。
還好，她照過鏡子，雖然那鏡子是銅的，照得人影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但大致能看出是個人樣。
頭發梳了，臉擦了，官服雖然皺得像鹹菜，但至少穿齊了。
她衝到承乾門外時，餅剛吃完最後一口。
“沈編修。”
德全公公早就在那兒候著了，臉上堆著笑，那笑容卻像用漿糊粘上去的，一戳就要掉。
“您可算來了，陛下等著呢。”
沈瀾泱拍著胸口順氣：“來了來了，沒遲到吧？”
“沒遲，就是……”德全公公頓了頓，壓低聲音，“太傅大人正在裡頭，與陛下議事。”
沈瀾泱順氣的手僵在了半空。
“……誰？”
“太傅大人，謝雲羨。”德全公公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沈編修，您耳朵不好？”
沈瀾泱的耳朵很好，但是她的腦子不好了。
太傅大人？
謝雲羨？
那個三歲能文五歲能詩七歲名動京城、十五歲就輔佐的謝雲羨？
那她還能活嗎？
“德全公公。”沈瀾泱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飄，“我突然想起我家灶上還燉著湯……”
“沈編修。”德全公公一把抓住她的袖子，笑容不變，手勁卻大得驚人。
“陛下特意吩咐了，您來了，即刻請進。太傅大人也想見見您。”
最後幾個字，像四把刀，一字一刀，紮在沈瀾泱天靈蓋上。
她被德全公公半拖半拽地拉到殿門口，門扉“吱呀”一聲開了條縫，裡頭飄出來一道聲音，溫潤如玉。
“……陛下，北境軍餉一事，臣以為，還需再議。”
沈瀾泱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
德全公公在她背後輕輕一推：“沈編修，請吧。”
她邁過門檻。
殿內光線明亮，傅允岑坐在龍椅上，正低頭看著一份折子。
而龍椅側下方，立著一個人。
紫袍金帶，廣袖博帶，身姿挺拔如修竹。
他側著頭，與傅允岑說著什麼，側臉輪廓像是被工筆細細描過，每一筆都恰到好處。
可是她現在哪有心情欣賞這等美色？
小命都要不保了，男人什麼的，先靠邊站站吧。
聽見腳步聲，謝雲羨停住了話頭，轉過身來。
目光落在沈瀾泱身上。
那一眼，極淡，極輕，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麵上，漣漪都未及蕩開，便沉了下去。
可沈瀾泱卻覺得，自己已經被看光了。
她渾身僵硬，手裡的“治國策”卷軸被她攥得死緊。
“臣……臣翰林院編修沈瀾泱，”她趴下去，“叩見陛下，叩見太傅大人。”
傅允岑抬起頭，看見是她，眼底閃過笑意，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來了？朕的治國策呢？”
沈瀾泱抖著手，把卷軸舉過頭頂。
德全公公上前接過，轉呈禦案。
傅允岑伸手要接，旁邊卻伸出一隻更白皙的手，先一步按住了卷軸。
“陛下。”謝雲羨的聲音淡淡的，像山澗流水，“臣也想看看，沈編修的治國策，有何高見。”
他修長的手指一挑，卷軸展開。
沈瀾泱聽見頭頂傳來紙張展開的窸窣聲，然後是沉默。
漫長的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沈瀾泱把臉貼在地上，地磚的涼意透過官服滲進來，她忽然覺得很安詳。
好了，她想，這次是真的死了。
她開始快速複盤自己的死亡選項。
被陛下斬首？
太疼了，而且血噴出來很難清理，會給保潔宮人添麻煩。
她甚至開始回憶，試圖從中找到一些“如何死得不太疼”的經驗。
想來想去，還是上輩子猝死最舒服。
眼睛一閉，腿一蹬，連遺言都省了，就是不知道這輩子有沒有撫恤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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