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又喝酒了
日頭西斜，沈瀾泱講得嗓子冒煙，嘴皮子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傅允岑聽得眼睛越來越亮，連德全公公都忘了給茶續水，端著茶壺在邊上站成了雕塑。
沈瀾泱端起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儘，抹了抹嘴。
“回陛下，臣講完了。”
殿內安靜了片刻。
傅允岑靠在龍椅上，眼神有些空，像是還沉浸在故事裡沒出來。
半晌，他才輕輕“嗯”了一聲，揮了揮手：“……退下吧。”
沈瀾泱如蒙大赦，利索地跪下磕了個頭，爬起來就往外走。
又活了一天。
真好。
她盯著殿門外那道門檻，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出了這道門，先去巷口王嬸那兒買兩個肉包子，然後回家躺平，明天繼續擺爛。
至於什麼武林外傳、什麼甄嬛傳，愛誰誰，反正她講完了，任務完成，功德圓滿。
一步，兩步，三步……
她抬起腳，隻要跨過這道門檻，她就自由了。
“沈編修。”
身後傳來傅允岑的聲音。
沈瀾泱的腳懸在半空，僵住了。
不是，怎麼還追著她殺啊？
她收回那隻腳，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卻還要拚命往上揚：“陛下還有何吩咐？”
沉寂良久，才聽見他極其微弱卻又無比認真地問了一句：“你會寫治國策嗎？”
沈瀾泱：“……”
治國策？那是什麼驚天動地的通天大文章？
她會寫個毛線！
她唯一寫過的“策”是《翰林院食堂改革之我見》，內容隻有七個字：多放肉，少放蘿卜。
沈瀾泱看著龍椅上那個少年，明明下午還聽得眉飛色舞，此刻卻又恢複了那副深不可測的帝王模樣。
手指輕輕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像在敲她的腦殼。
拒絕？
她要是敢當場搖搖頭說“臣不會”，隻怕剛到手的官帽還沒戴熱乎，腦袋就得先一步被拖去午門外搬家了。
“臣……”沈瀾泱咽了口唾沫，“略、略懂一二。”
傅允岑敲著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他微微傾身，像是終於等到了想要的答案。
“好。”他說，“明日帶一篇來。”
沈瀾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承乾殿的。
隻記得跨出那道門檻時，德全公公用一種“你完了”的眼神目送她。
而她抬頭看了看天，晚霞紅得像血，像她明天即將要開花的屁股。
完了，這還不如被砍了呢。
她扶著宮牆，一步一步往外挪，嘴裡喃喃自語：“治國策……治國策……”
她忽然想起現代甲方最喜歡說的一句話：“你先隨便寫一版，我們看看方向。”
沈瀾泱閉上眼睛，兩行清淚差點流下來。
她一個在現代連導航都能導進河裡、逛商場能從負一層迷路到停車場夾層的人，你問她方向？
她的方向感向來隻分兩種：有飯吃的方向，和沒飯吃的方向。
現在這情況，明顯屬於後者。而且飯還沒吃，鍋已經從天而降了。
她拖著兩條腿飄回翰林院，魂兒還在禦書房門口沒跟上來。
在劉編修、張編修和周大人驚恐的注視下，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紙，拍在桌上，咬牙切齒。
“諸位，”她說，“誰寫過治國策？借我抄抄。”
死寂。
張編修默默把自己剛寫了個開頭的論西北蝗災疏往袖子裡塞了塞。
周大人低頭猛灌涼茶，被嗆得直咳嗽。
窗外，那片她數了三個月的銀杏葉子，又落了一片。
沈瀾泱盯著那片在空中打轉的黃葉子，覺得它旋轉下墜的軌跡，和她的人生簡直一模一樣。
看似自由飛翔，其實根本沒得選，最後"啪嘰"一聲拍在地上，還得被掃進簸箕裡。
葉子還沒著地呢，她怕是已經先一步拍進土裡了。
終於熬到下班，沈瀾泱飄出宮門，飄過長街，飄過巷口王嬸的包子鋪。
連肉包子的香味都沒能讓她的腳步停頓半分，最終飄到了自己在南城賃的小院門前。
這是七品編修能負擔得起的最好住處。
一進的小院，月租八百文，正房一間，廂房半間，帶個巴掌大的天井。
隔壁住的是賣豆腐的老漢，再隔壁是翰林院的另一位編修。
晚上打呼嚕隔著牆都能聽見，偶爾還能聽見他背論語背到一半哭出聲。
朝廷倒是給七品以下官員分了"官舍"，在皇城根兒底下，一排低矮的筒子房，十個人擠一個大通鋪，夜裡起夜要排隊。
沈瀾泱去過一次，回來就咬牙賃了這處小院。貴是貴了點，但至少能關起門來當個人。
沈瀾泱推門進去，靴子都沒脫，直挺挺地往堂屋的竹榻上一倒，臉埋進枕頭裡，不動了。
“小姐，您又死了？”
一道清清淡淡的女聲從廂房飄出來。
蘅蕪端著銅盆走出來，十六七歲的年紀，圓圓臉，杏核眼，梳著個男式發髻，對外說是沈編修的書童。
她是原主從老家帶來的，全天下除了沈瀾泱自己，就數她知道這位"沈大人"裙底下藏著什麼。
“沒死。”
沈瀾泱悶在枕頭裡，聲音嗡嗡的。
蘅蕪把銅盆擱在架子上，擰了條帕子。
“那今日是想怎麼死？上吊還是投井？咱家井淺，淹不死，隻能泡腳。”
沈瀾泱把臉翻過來，雙目無神地望著房梁：“今天不用想，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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