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見陛下了
一炷香後，承乾門外。
沈瀾泱換了一身最體麵的青袍，官帽戴得端端正正，手裡捧著一本論語。
隨手從桌上拿的，反正講什麼都行，她也沒打算照書講。
她站在宮牆底下，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宣，翰林院編修沈瀾泱——”
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長空。
沈瀾泱深吸一口氣，低著頭，邁著小碎步往殿內挪。
她不敢抬頭，隻敢盯著眼前三尺見方的青石板，一步一步數著走。
一步，兩步，三步……
“跪下。”德全公公在旁邊小聲提醒。
沈瀾泱“撲通”一聲就跪了，動作行雲流水，跪得那叫一個標準，那叫一個虔誠。
“臣翰林院編修沈瀾泱，叩見陛下。”
她趴在地上，視線所及隻有一片明黃色的衣角，和一雙繡著金龍的靴子。
靴尖正不耐煩地一點一點，像是主人此刻的心情。
煩躁，且隨時可能爆發。
傅允岑確實正想罵人。
前一個講書的是個胡子花白的老翰林，開口閉口“之乎者也”，講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時，居然把自己講睡著了。
呼嚕聲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餘音繞梁。
傅允岑當時就想讓人把他拖出去。
現在又來一個。
他靠在龍椅上，手指捏著眉心，連眼皮都懶得抬：“抬起頭來。”
沈瀾泱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這語氣，是要興師問罪的前奏啊。
她慢吞吞地抬起頭，眼睛卻不敢往上看，隻敢盯著龍椅的扶手。
別砍我別砍我別砍我，我就是個七品小官，月薪三兩銀子，不值得您動怒……
傅允岑的目光原本隨意地掃過來，準備隨便找個由頭把這人也打發走。
然後，他頓住了。
跪在下首的那人，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袍，官帽戴得端端正正，卻遮不住那張臉。
白皙，清秀，唇色淺淡，一雙眼睛低低地垂著，睫毛長得過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狼狽，溫順，又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柔。
傅允岑皺了皺眉。
翰林院什麼時候有了這麼個人？
他在這張龍椅上坐了七年，見過的翰林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老的少的，胖的瘦的，醜的俊的。
雖然一概記不住，但多多少少也有點印象。
可眼前這個，他竟一點印象都沒有。
長得好生俊俏。
就是……太俊俏了些，俊俏得不像個正經讀書人，倒像是誰家偷偷送進宮來討好他的……
傅允岑猛地掐斷了這個念頭。
他在想什麼？
“你叫什麼？”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居然比預想中平和了許多。
“回陛下，臣沈瀾泱。”
“沈瀾泱……”
傅允岑在嘴裡念了一遍，目光仍沒移開。
沈瀾泱被盯得頭皮發麻，後背的汗毛一根根立正稍息。
不是，盯著我乾啥？
這念頭一起，腦子裡的弦"嗡"地就斷了，各種亂七八糟的畫麵開始不受控製地往外冒。
先是想到早上出門前照鏡子，臉還在，沒丟。
然後想到偷吃的那塊桂花糕，渣子不會還粘在嘴角吧？
她又不敢抬手去擦，隻能悄悄用舌尖在嘴邊掃了一圈——沒舔到甜味兒，應該沒事。
可陛下還在看。
那總不能是……她剛才跪下的時候，官服後襠裂了？
還是說她女扮男裝的事暴露了？
不能吧，她裹得這麼嚴實，胸都快勒成平底鍋了，走路都含胸駝背的，哪兒露餡了？
傅允岑忽然微微傾了傾身。
“陛下，”沈瀾泱咽了口唾沫，聲音有點抖，“臣……臣臉上可是有什麼東西？”
傅允岑沒回答。
他仍在看。
奇怪，太奇怪了。
他每日見的不是老謀深算的權臣，就是戰戰兢兢的奴才，哪一個不是戴著麵具做人？
可眼前這個……這個沈編修，臉怎麼就這麼素淨？
素淨得像是禦膳房剛蒸出來的桂花糕，白白軟軟，還冒著熱氣兒。
還怪……怪順眼的。
“咳。”
德全公公在旁邊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咳！”
又一聲，尾音發顫，聽得出來德全公公已經咳得很努力了，再咳下去怕是要把自己咳過去。
傅允岑回神。
他像是被燙到一般，倏地收回目光，坐直了身體。
他在乾什麼？
他居然盯著一個男子，盯了這麼久？
傅允岑在心裡狠狠閉了閉眼。
他是皇帝，他是九五之尊，他怎麼能覺得一個臣子像塊桂花糕？還冒著熱氣兒的？
“講吧。”傅允岑抓起手邊的茶盞，低頭抿了一口，“今日講什麼？”
沈瀾泱眨眨眼，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本論語，又抬頭看了看那個端著茶盞、不敢與她對視的少年皇帝。
鬼使神差地，她開口了：
“陛下，臣今日不講論語。”
“哦？”傅允岑放下茶盞，挑了挑眉，努力找回帝王的威嚴，“那講什麼？”
“講……”沈瀾泱頓了頓，腦子一抽，“講一個客棧老板娘，如何管理一群不靠譜的夥計的故事。”
傅允岑愣了一下。
“客棧……老板娘？”他重複了一遍，語調平平，聽不出喜怒。
沈瀾泱心裡“咚”的一聲，暗叫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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