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幽都之主·寂川忽然把手鬆開了。
我還來不及看清，他整個人就從指尖開始碎裂，眨眼化成漫天金芒。
“你——”
我下意識伸手去拽。
可手指撲了個空，直接從他衣袖的位置穿了過去。
下一瞬，那片金光儘數撞進我的魂體。
肩頭、胸口、手腕那些裂開的地方，像被一股蠻力猛地扯回去，又硬生生接上。
疼得我當場彎下腰。
耳邊隻剩他留下的最後兩個字。
“撐住。”
金光徹底融進身體。
他也徹底消失了。
我跪在地上，喘得厲害。
原本半透明的手，漸漸又顯出些輪廓。
母親忽然失聲尖叫。
“月兒？”
我抬眼看過去。
她正盯著我，臉白得像紙。
父親手一抖，茶盞當場摔碎在地。
“真的是你？”
母親撲了上來。
第一下抓向我肩頭，手卻直接穿了過去。
她怔住，又不死心地抓第二次。
還是落空。
眼淚一下從她眼裡滾了出來。
“月兒，娘不是故意的。”
“我們真的是沒辦法。”
又是這句話。
沒辦法。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玄冥道人已經從布包裡夾出一根褪了色的靈羽。
火舌順著羽尖卷上去。
焦糊味立刻衝進鼻腔。
我喉嚨猛地一緊，眼前跟著一黑。
再睜眼時，我已經不在屋裡了。
像是被什麼強行拖進命書裡的一頁。
我縮在一隻靈籠中，動都動不開。
籠子外頭，蘇幼寧正躺在榻上發著高熱。
母親守在旁邊，一遍遍給她換冷帕。
我發瘋一樣去撞籠門。
“娘。”
聲音越喊越啞。
到最後，隻剩翅膀撲打籠欄的悶響。
就在這時，眼前的母親忽然捂住嘴，哭著看向我。
“我們早就知道，你一直在替寧寧擋災。”
我翅膀猛地停住。
她對著我掉眼淚，聲音發顫。
“月兒，娘怎麼可能什麼都不知道？”
原來她知道。
那天我叫到嗓子都要裂了。
她從頭到尾都知道。
靈羽很快燒成灰。
玄冥道人又抬手把一塊獸牌摔到地上。
啪的一聲。
地底那股滾燙的氣息瞬間竄了上來。
四肢同時炸開一樣疼，像是被人生生折斷。
我趴在路邊，一口一口往外吐血。
十步之外。
父親正抱著剛從車駕上下來的蘇幼寧，聲音發顫地哄她。
“沒事就好。”
“寧寧沒事就好。”
我艱難抬頭，還想朝他那邊爬。
父親卻閉了閉眼，像是不敢看我。
“我知道，那次也是你替她受的。”
“可寧寧當時在流血。”
“我真的顧不過來。”
“人的心力就那麼多。”
“我們也想對你好。”
“可寧寧身子太差。”
“總想著先顧她這一回。”
“下一次，再補給你。”
又是下一次。
路麵滾燙的熱意一點點從眼前退開。
我腦子裡卻忽然翻出許多舊事。
家塾會課那天，我在門口等到天都黑了，也沒等來一個人。
他們說，下一次一定來。
學堂獻藝那回，我站在台上，從頭找到尾，都沒看見他們。
他們說，蘇幼寧不舒服，下回再看。
我想學畫。
那筆錢卻先給蘇幼寧報了補習。
母親摸著我的頭，說得很輕。
“月兒乖，明年再學。”
後來我才懂。
十八年其實很長。
可再長，也沒有那麼多個下一次。
身後忽然響起一聲貓鈴。
我渾身一震。
那些所謂的下一次，瞬間都變成了命書裡一頁頁劃開的替災記錄。
窒息。
骨斷。
血灌進肺裡。
我蜷在地上，牙關抖得停不下來。
原來不是我命差。
是他們一早就知道，我一直在替蘇幼寧受劫。
母親終於哭著跪了下來。
“月兒，再忍一忍。”
“真的是最後一次。”
“等寧寧平安了，我們什麼都不要了。”
“你下輩子想要什麼，娘都給你。”
父親眼圈也紅了。
“你想學畫就學。”
“想去外地修學，爹陪你。”
“你想吃什麼，我們都買給你。”
“來世，爹娘一定補給你。”
我看著他們。
魂體裡的那層金光，正在一點點暗下去。
血順著下巴往下滴。
母親伸著手，一次次想替我擦。
可每一回，她的手都從我臉上穿了過去。
“月兒。”
“爹娘不是不疼你。”
“我們隻是沒辦法。”
我慢慢閉上眼。
妹妹身子差。
妹妹更要緊。
所以我讓。
一直讓到這一輩子，什麼都沒剩下。
可到了現在，他們還想讓我再忍最後一次。
母親哭得直發抖。
“來世。”
“娘給你當牛做馬。”
“娘一定好好疼你。”
我緩緩睜開眼。
手指又開始發淡了。
透過掌心，我甚至能看見地上的符紙。
我望著她，聲音很輕。
“娘，我還有來世嗎？”
灰袍人先是笑了笑。
“氣運都快被抽空了，魂魄也碎成這副樣子。”
“你還能不能撐到輪回台，看不看得到命書，都未必。”
他說完，垂眼看著我，語氣淡得很。
“不過，真要是魂飛魄散，也不一定不是好事。”
我愣了片刻，最後還是點頭。
“也對。”
這一生，太累了。
命書裡原本屬於我的那一世，才剛露出一點亮光，也要被他們搶走。
那就不要了。
我用手撐著地，慢慢把身子跪正。
對著蘇遠山和柳明蘭，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
第一個頭落下。
“謝謝你們把我生下來。”
第二個頭磕完。
“這十八年欠你們的，我也該還清了。”
等第三次額頭貼上冰冷的地麵，我很久都沒起來。
過了半晌，我才低低開口。
“如果真還有以後。”
“我希望……”
“我們別再見了。”
柳明蘭當場哭出了聲。
“見月！”
蘇遠山的臉也一下白了。
“你非要說這種話？”
我慢慢抬起頭，看著他們。
“因為我害怕。”
“怕下次再遇見你們，我還得繼續替你們還債。”
玄冥道人聽得不耐煩，直接抬手一揮。
七張符紙一同壓了下來。
第一張落下時，我肩頭猛地一沉。
第二張貼上來，胸口像被人生生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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