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怔怔抬頭。
來的人已經不是陪我回來的那縷分魂。
黑袍垂落在地，眉心那道暗金色紋路微微發亮。
他站在我身前，隻一抬手，快要散儘的魂光就被他強行攏了回來。
我疼得發抖，卻還是忍不住盯著他看。
寂川低頭掃了我一眼，聲音壓得很沉。
“本王讓你回來查命書。”
“不是讓你把自己毀了。”
玄冥道人臉色早已發白，卻還硬撐著開口。
“大人，這是蘇家的家事，借命續運，本來就——”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
寂川已經抬手一抓。
陣中那些血線瞬間繃緊。
下一刻，全部斷開。
玄冥道人猛地噴出一口血，整個人直接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
蘇遠山和柳明蘭嚇得臉都白了，撲通一聲跪倒。
“大人！”
寂川根本沒理他們。
他先抬手按住我的眉心，穩住我將散未散的魂魄。
這才轉過身去，看向地上的陣法、符紙，還有那隻舊靈兔偶。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那本被血氣壓著的命書上。
他開口時，聲音冷得沒有溫度。
“本王倒想知道。”
“是誰敢動命書，改命冊，還拿活人的來世當陣眼。”
玄冥道人捂著胸口，額頭全是冷汗。
“命書既然這樣寫，本就能借勢而行，我隻是順著——”
“順著？”
幽都之主冷笑一聲。
他一揮袖，命書自行翻開，停在其中一頁。
紙頁上的字泛著森冷的光。
我看不清全部。
卻清清楚楚聽見他一字一句念了出來。
“蘇見月，不該死於十八。”
“其下一世，父母俱全，壽數八十六，福運深厚。”
念到這裡，他又翻過目光，看向蘇遠山和柳明蘭。
那眼神冷得像刀。
“蘇幼寧，命止十八，無後壽，無後運。”
“可你們不肯認。”
“於是找邪修起陣，用長女的命，去續小女的命。”
“這一世還不夠。”
“連她下一世的本源，你們都要抽乾。”
蘇遠山重重磕頭。
“我們隻是想救幼寧！”
柳明蘭也哭著開口。
“見月是姐姐，替妹妹擋一擋又怎麼了？”
“她從小命硬，幼寧身子弱，道長說隻是借一點，不會出事——”
寂川袖袍一揚。
命書又翻到另一頁。
“幼年替災，少時折壽，十八橫死，來世本源儘剝。”
“這就是你們說的，不會出事？”
柳明蘭一下失了聲。
寂川又看向玄冥道人，目光更冷。
“你拿雙生子的命脈養陣，以長女本源為祭。”
“等命數抽乾，再把反噬全留給蘇家。”
“算盤倒是打得漂亮。”
玄冥道人眼神一變，還想繼續辯解。
可地麵突然竄出黑色鎖鏈，瞬間纏住他的四肢和脖子。
牆麵上，陰差的影子慢慢浮現。
他立刻瘋狂掙紮起來。
“冥主！我有功德！我——”
寂川神色不動，隻吐出兩個字。
“拖走。”
緊接著又冷冷補了一句。
“投入煉獄。”
鎖鏈驟然收緊。
玄冥道人的慘叫頓時撕開整間密室。
可不過片刻，人就被拖進地下，再也沒了影子。
屋裡一下靜得嚇人。
蘇遠山和柳明蘭都在發抖。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幼寧被人扶著衝了進來。
她臉色發白，呼吸也亂得厲害。
進門以後，她先看見了我。
再往上，看見懸在半空的命書。
她臉上的血色，頓時退得乾乾淨淨。
“姐……”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叫我姐姐。
寂川卻連看都沒看她，隻抬手一抓。
蘇幼寧身上立刻浮起一層淡金色的光。
那層光很亮。
像是這些年她得到的天賦、運氣、順遂和機緣，全都凝在了裡麵。
可我認得出來。
那不是她的。
那是我的。
寂川五指慢慢收緊。
那層金光，便一點一點從蘇幼寧體內被扯了出來。
她的臉色迅速灰敗下去。
靈力開始往下掉。
連身上的氣息，也一寸一寸弱了下去。
我看著那團光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暖意慢慢漫過四肢百骸。
裂開的魂魄正在愈合。
原本透明的手指，也重新凝實。
連發尾的顏色，都一點點恢複過來。
像是被奪走太久的東西，終於重新回來了。
可蘇幼寧卻徹底慌了。
她撲通一聲跪下，朝我伸出手。
“姐姐，姐姐你救救我……”
我沒有動。
隻是站在原地，看著她一點點虛弱下去。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她哭得發抖，聲音斷斷續續。
“我知道他們在借你的命。”
“可我不敢去想你。”
“我隻要一想到這些，就活不下去了。”
“所以我隻能騙自己，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平靜地看著她。
看著這張和我有幾分相像，卻被偏愛養得乾淨又明亮的臉。
心裡一點波瀾都沒有。
“所以呢？”
她愣住了。
我慢慢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
“你活不下去，就讓我想死。”
“你不敢麵對，就裝作自己不知道。”
“蘇幼寧，我替你挨過的那些，不會因為你現在哭一場，就當從沒發生過。”
她張著嘴，哭聲堵在喉嚨裡。
柳明蘭忽然撲了過來，跪著往前爬。
“見月，見月你別這麼說，她是你妹妹啊！”
“你們是雙生子，血脈相連，你救救她，求你救救她！”
蘇遠山也紅著眼，啞聲求我.
“見月，隻要你開口，大人一定會留她一命……”
我看著他們。
到現在，他們求我的事，還是讓我救蘇幼寧。
寂川這時冷聲開口。
“她救不了。”
“命書早定，蘇幼寧十八歲命終。”
“她這些年多活的每一天，都是偷來的。”
最後一縷金光，也從蘇幼寧身上被徹底抽離。
她身體猛地一顫，像終於撐不住了。
整個人摔倒在地，手指卻還朝我這邊抓著。
“姐姐……”
我沒有走過去。
也沒有應她。
隻是站著，看著她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不過幾個呼吸。
她就徹底不動了。
屋裡靜得讓人發寒。
柳明蘭先是一愣，緊接著發出一聲尖利的哭喊，撲到蘇幼寧身上。
蘇遠山也跌跌撞撞衝了過去，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探過以後，他整個人都塌了下去。
“幼寧……幼寧！”
他們抱著她，哭得幾乎瘋了。
我那具快要散開的魂，猛地停住了。
逆風亂卷的金芒忽然倒回，一絲絲重新沒進我體內。
比剛才碎開時還痛。
像被碾爛的骨頭，又被硬生生一截截拚回去。
我蜷在地上，手指剛恢複一點形狀，就疼得直發抖。
這時，一隻手穩穩托住了我的後頸。
“別睡。”
我艱難把眼睛撐開。
站在我麵前的，是幽都之主·寂川。
不是剛才那道幾乎透明的分魂。
黑袍垂到地麵，眉心壓著一道暗金紋路，整間密室都安靜得發冷，連誰在喘氣都聽得清。
玄冥道人最先扛不住，撲通跪了下去，膝蓋砸地的聲音又悶又重。
“大、大人……”
寂川連餘光都沒給他，隻低頭看我。
他手掌從我胸前輕輕掠過，七張符紙瞬間一並燃起。
那些紮進魂裡的鉤刺，被他一根根抽了出來。
每拔掉一根，我就疼得往他掌心縮一下。
可他始終沒有鬆手。
“疼就抓著。”
我怔了一瞬，手指慢慢攥住了他的袖口。
這是第一次。
有人在我疼的時候，不是讓我忍著。
而是告訴我，可以抓住點什麼。
玄冥道人忽然往後挪，幾乎是爬著退開。
“我不知道她是您護著的人！”
直到這時，寂川才抬眼看他。
“不是本王護著，你就能碰？”
語氣很淡。
可玄冥道人卻當場伏到了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下一刻，舊靈兔偶、獸牌、靈羽同時騰空而起。
藏在裡麵的一道道血線被硬生生抽出，密密麻麻，全都連在我身上。
蘇遠山臉色一下白了。
柳明蘭捂住嘴，聲音都變了。
“這是什麼？”
“替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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