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腦子裡一下空了。
那間房裡抱著靈兔偶的小姑娘。
學堂外拿著果串等我的母親。
替我接過書冊的父親。
桌上沒人跟我搶的靈乳靈果。
那些本來，全都是我的。
本來就該是我的。
可現在，它們就在我眼前，一點點碎掉了。
我忽然不覺得疼了。
隻覺得空。
像心口被挖穿，隻剩風從裡麵來回灌。
寂川還在叫我。
“你不能散。”
“命書還沒撥正，本王不準你散。”
我想回答他。
可嘴一張開，喉嚨裡隻有血。
那點屬於我的光，已經快滅了。
門口，那個女人還站在那裡。
她手裡端著靈乳，像是在等我過去。
我朝她伸出手。
可指尖直接從她身上穿了過去。
那片光影晃了晃。
隨後，滅了。
什麼都沒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幾乎透明的手，終於明白。
如果再這樣下去，我連來世都剩不下。
這一生，我已經被他們掏空了。
若連下一世也被拿走，那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既然這樣。
那我寧可親手毀掉。
也不給他們。
我慢慢收回手。
指尖抖得厲害，卻還是一點點攥緊。
魂體最深處，還剩最後一小團微弱的魂光。
隻要捏碎它，我就會徹底散掉。
再沒有命。
也再沒人能從我身上拿走半點東西。
寂川像是察覺到了，神色猛地一變。
“蘇見月。”
他死死扣住我的手腕。
“你想乾什麼？”
我看著半空中那些還在吸我魂力的血線，忽然笑了。
笑意冷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不給她了。”
“什麼都不給她了。”
柳明蘭這才終於回頭看我一眼。
可她看的不是我。
她盯著的，是我身上那點還沒散淨的光。
像是在看最後一味能救蘇幼寧的藥。
“月兒，你別鬨。”
“就這一次。”
“你是姐姐，讓一讓她又怎麼了？”
我聽完，隻覺得諷刺。
都到這一步了，她竟還在說，讓我讓。
我沒再看她。
隻低下頭，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朝自己的魂光捏下去。
下一瞬，整間屋子陰風大作。
門窗同時砰地震開。
陣上的符紙嘩啦亂響。
一隻冰冷的手突然扣住了我的手。
“誰準你散的？”
那聲音落下的同時，整個蘇家都像沉了一下。
我猛地抬頭。
寂川的分魂已經消失了。
站在我眼前的，是他的真身。
黑袍曳地，周身陰氣翻湧。
他眉心那一點暗金紋路像活過來一樣，驟然亮起。
他一隻手按住我將碎未碎的魂光。
另一隻手抬起，淩空一抓。
那些紮進我身體裡的血線，瞬間繃直。
玄冥道人臉色劇變，急忙掐訣。
“這不可能——”
可他話還沒說完。
寂川五指一收。
隻聽哢的一聲。
所有掠運血線齊齊斷裂。
玄冥道人猛地噴出一大口血，整個人被反噬得倒飛出去，直接砸塌了半麵牆。
屋裡瞬間死寂。
蘇遠山和柳明蘭像這時才回過神，臉色唰地白了。
他們撲通一聲跪倒。
“大、大人……”
寂川連看都沒看他們。
他先抬手，將我快散掉的魂一點點聚攏回來。
那力量很穩，硬是把我從徹底消散的邊緣拽了回來。
我伏在他懷裡，連喘氣都帶著血腥味。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
“本王帶你回來，是讓你看清真相。”
“不是讓你替他們再死一次。”
我眼眶發熱，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我已經連開口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把我護到身後，這才轉過身，看向屋裡那幾個人。
“大師？”
幽都之主冷冷笑了一聲。
“一個邪修，也配碰命書上的人。”
玄冥道人捂著胸口，滿臉是血，還在強撐。
“我不過是順勢借命，冥界何必插手人間因果——”
“借命？”
寂川抬手。
一本泛著冷光的命書懸到半空，嘩啦翻開。
紙頁自己翻動。
每翻一頁，屋裡的溫度就更低一分。
“改她命數，奪她本源，窺她來世。”
“你還敢說，隻是順勢？”
他垂眸看著命書上的字，一句句念出來。
“蘇幼寧，十八歲，命終。”
“無後壽，無後運，無後福。”
“命儘之人，本該入冥。”
說到這裡，寂川抬起眼，冷冷掃向我父母。
“可你們不認命。”
“所以拿長女做陣眼，借她的命去續小女的命。”
“拿她的福，去養另一個人的福。”
“甚至連她下一世，你們都不肯放過。”
蘇遠山抖得厲害，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大人，我們隻是想救幼寧……”
柳明蘭也哭出了聲。
“她是妹妹啊，身子弱，見月是姐姐，她命硬，替一替妹妹又怎麼不行！”
“而且玄冥道人說過，隻是借一點，不會害了她——”
“不會害她？”
寂川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
他袖袍一掃。
命書停在一頁上。
上麵的字清清楚楚，刺得我眼睛發疼。
幼年替災。
少時折壽。
十八橫死。
來世本源儘剝。
一筆一筆，全寫得明明白白。
“這就是你們口中的，借一點？”
柳明蘭臉上的血色一下褪光。
嘴唇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寂川目光一偏，又落在那玄冥道人身上。
“你哄他們借命，不過是為了養你自己的陣。”
“雙生骨血為媒，長女本源為祭。”
“等把命數抽乾，再把反噬全推給蘇家。”
“算盤打得倒是乾淨。”
玄冥道人瞳孔猛地縮緊。
顯然沒想到，自己的算計會被看得這樣透。
他還沒來得及辯解，地麵上忽然竄出一圈黑色鎖鏈。
鎖鏈瞬間纏住他的四肢和脖頸。
牆麵上，陰差的影子慢慢浮現。
緊接著，慘叫聲撕開了整間屋子。
“幽都之主！大人饒命！我有功德，我——”
寂川神色未動。
“拖下去。”
“投入煉獄。”
鎖鏈驟然一收。
玄冥道人整個人被拖進地底，慘叫聲很快就沒了。
柳明蘭癱坐在地。
蘇遠山抖得幾乎直不起腰。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幼寧被人扶著跑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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