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死後被拘進幽冥大殿，幽都之主翻完生死簿，卻盯著我說了四個字：拘錯魂了。
該十八歲死的人不是我，是我那位雙生妹妹。
可更可怕的是，命書上明明寫著，我這一生本該活著，連下一世的福運壽數都已排好，卻被人一筆筆改到了她名下。
原來這些年，不是我命苦，是有人拿我擋災、抽我的命、連我的來世都不肯放過。
於是幽都之主親自陪我回了蘇家——他要查的，不隻是是誰害了我，而是誰敢把手伸進幽都命冊。
我一時沒開口。
因為連我自己都弄不清，我究竟是怎麼從死局裡回來的。
幽都之主忽地發出一聲冷笑，抬手把命冊與那卷命書一並合上壓住。
“好。”
“這次，本王親自跟你回蘇家走一趟。”
“本王倒想看看，到底是誰動了你的命。”
“又是誰，敢把手伸到幽都的命冊上。”
……
幽都之主分出一縷魂識，隨我一道回了蘇家祖宅。
邁過門檻的時候，我腳下微微一停。
前廳裡依舊飄著橘子香。
父親的鞋還像從前那樣，隨手丟在儲物櫃旁邊。
看起來，和我活著時沒什麼分別。
可議事堂那麵牆，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從前掛在那裡的，是蘇幼寧親手畫的畫。
如今整整一麵，全換成了靈繪像。
寂川掃了一眼，側頭問我：“哪一張是你？”
我順著牆麵一幅幅看過去，喉間發緊。
“沒有。”
“這裡麵……沒有我。”
就在這時，門鎖忽然響了一聲。
我猛地轉過身。
母親提著東西先進來，聲音帶著笑：“寧寧，快些，外頭冷。”
蘇幼寧跟在她身後進門。
父親立刻把靈飲遞過去，母親也伸手替她攏了攏披帛。
“你看，脖子都凍紅了。”
沒多久，議事堂裡就熱鬨起來。
父親在一旁洗靈果，母親拆著新衣，蘇幼寧盤腿坐著喝靈飲。
橘子皮的甜香混著飯菜味，在屋裡慢慢散開。
他們邊說邊笑。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竟也本能地跟著牽了下嘴角。
可那笑聲直接穿過我的魂體，空得厲害。
沒有人停一下。
也沒有人提起我半個字。
命書上的那些字，忽然又從腦海裡翻了上來。
被舍掉的姐姐。
被擦去的一切痕跡。
我站在案幾邊，隻覺得心口一點點冷下去。
寂川先看了蘇幼寧一眼，又回頭看我。
“你們當真是雙生子？”
“是。”
我也朝她看去。
蘇幼寧比我高了半頭，臉白淨，頭發烏黑又濃。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袖口空空蕩蕩，手腕瘦得隻剩一圈骨頭，發梢枯黃，貼在肩頭。
我抬手摸了下頭發，低聲道：“小時候，我們長得很像。”
“那時候，親戚常常分不清。”
我抬手指向儲物櫃。
“不信的話，你看那本畫冊。”
那本紅皮畫冊，一直壓在最底層。
寂川伸手拉開櫃門， 我立刻道：“就是它。”
封麵早已舊得褪了色。
翻開第一頁，是蘇幼寧滿月。
再往後，是蘇幼寧一歲，是她第一次進學堂。
我繼續往後翻。
七歲，九歲，十二歲。
一頁接一頁，全都是她。
紙頁被翻得嘩啦作響，很快就到了最後。
沒有我。
一張都沒有。
我捏著最後那頁，指腹把覆膜按出一道發白的印子。
“以前不是這樣。”
“這裡明明……有我的。”
寂川沒出聲。
他抬手從夾層裡抽出一張靈繪像。
那畫像邊緣，有一道歪斜的剪口。
畫上，蘇幼寧穿著紅裙站在壽糕前。
而她身旁，隻剩半截袖子。
我死死盯著那截袖口。
耳邊卻忽然響起很多年前，母親的聲音。
“站近一些。”
“雙生女要整整齊齊才像樣。”
那一天，我就站在蘇幼寧旁邊。
可如今，畫上隻剩下她一個。
我順著那道剪口慢慢摸過去。
明明碰不到紙，指尖卻還是猛地縮了一下。
像是被什麼燙到了。
命書沒有騙我。
他們真的在一點一點，把我從這個家裡抹乾淨。
寂川把畫冊合上，又問：“你從前住的地方呢？”
我轉身朝回廊深處走去。
走到儘頭時，腳步猛地頓住。
門沒了。
如今這裡隻剩父親、母親和蘇幼寧的住處。
我曾經住過的位置，已經被抹成一麵雪白的牆。
前麵還堵著一個頂天立地的木櫃。
我伸手穿過去。
裡麵竟是空的。
寂川先一步進去。
我跟上時，腳尖不小心碰翻了一個舊木箱。
書冊、學堂時穿的衣袍、課業榜帖，頓時嘩啦啦滾了一地。
全都是我的東西。
最底下，還壓著一隻舊靈兔偶。
它耳朵癟著，左眼那顆紐扣也快掉了。
我死前找了它很久。
那時母親說，早就扔掉了。
可它根本沒被扔。
它隻是和我一樣，被塞進了沒人看見的角落裡。
我慢慢蹲下身。
指尖才碰到兔子耳朵，一陣劇痛就猛地穿透魂魄。
我膝蓋重重砸在地上。
下一瞬，血線從兔偶身體裡猛地竄出，瞬間纏上我的手腕，越勒越緊。
我張開嘴，卻一點氣都吸不進來。
眼眶滾燙得發疼。
一滴血淚砸下去，落在那件舊學堂衣袍上。
寂川一把將我拽開，厲聲喝道：“別碰！”
那隻兔子摔在地上，後背一下裂開。
裡麵沒有棉絮。
隻有一遝疊好的符紙。
幽都之主寂川伸手扶住我的時候，我腕間的血還在往下淌。
那血不是落地就算，細細一縷，全往魂裡鑽。
稍微一動，疼意就順著骨縫往裡絞，像有針在裡麵攪。
他抬手點上我的眉心。
一抹淺金色的光垂落下來。
那股痛剛緩開些，我眼前忽然一亮。
像是有人推開了一道門。
陽光一下灌了進來，照滿整間房。
床邊擺著一隻雪白的靈兔偶。
門這時被推開，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她眉目溫柔，連說話都輕輕的。
“月兒，今天想喝靈乳，還是吃靈果？”
話音剛落，後麵又跟進來一個男人。
他笑著接過去。
“我女兒還選什麼，兩個都給她。”
我整個人愣在那裡。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又換了。
十七歲的我背著書冊，從學堂出來。
那女人正站在樹下，手裡拿著一串剛洗好的靈果。
男人迎上來，把我肩上的書冊接過去。
“最近課業累不累？”
“想去哪裡修學，爹送你。”
從頭到尾，沒人提過蘇幼寧。
沒人讓我讓著誰。
也沒人說，姑娘家別跑太遠。
我抬眼去看幽都之主寂川，嗓子發乾。
“這是……我嗎？”
“是你。”
他望著那片光影，語氣平平。
“這是命書裡，你原本該有的下一世。”
“父母俱在，吃穿無憂，壽至八十六。”
我連眼都不敢眨。
原來我也能長得這麼高。
原來我的頭發也能烏黑濃密。
原來生辰那天，我也能坐在壽糕最中間。
原來我病了，會有人先問一句疼不疼。
胸口像是被什麼狠狠頂了一下。
我幾乎立刻就朝那片光裡走去。
可才走出兩步，我又猛地停下。
我根本不知道，要怎麼進去。
隻能回身抓住寂川的袖子。
“我要怎麼過去？”
“我現在去，還來得及嗎？”
“這一世就這樣算了。”
“我不查了。”
“我也不想知道，他們為什麼不要我了。”
我以為，隻要我不繼續看，不再追問，這些事就能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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