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泥沼
王桃葉踏著落日餘暉走回自家小院，心底還揣著一絲不敢細想的柔軟。
可剛推開那扇搖晃作響的木門，那層薄薄的暖意，轉瞬就被現實的冷硬碾得粉碎。
院子裡靜得嚇人，往日滿院追逐打鬨的弟妹，現在縮在屋前的牆根底下，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
壓抑的啜泣斷斷續續，兩個孩子的眼睛已經哭得紅腫。
裡屋的氣氛還要更差，王桃葉心口往下一墜，快步跨進房門。
土炕上被褥揉得亂糟糟，母親側躺著，臉色慘白。比平日裡病懨懨的模樣還要虛弱，連抬一抬眼皮的力氣都沒有，隻抿著兩片乾裂起皮的嘴唇。
“媽？” 她聲音發緊，一股不安攫住了心口。
聽見她的聲音，弟妹的哭聲愈發克製不住，走過來淚眼婆娑地望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母親才費力轉過半邊身子，嗓音磨得沙啞，滿是化不開的無力。
“你爸回來把家裡翻了個遍。”
王桃葉感覺四肢血液都在變冷。
不等她追問，弟妹你一言我一語，斷斷續續拚湊出發生的一切。
昨天她跟著大夥去縣城，王老實在家裡閒得發慌，挨箱翻櫃到處搜摸。
他早就疑心女兒私下藏了積蓄，隻是一直找不著地方，今日不知怎麼竟叫他撞對了藏物的地方，把王桃葉偷著攢下的錢和糧票一股腦全都拿走了。
那些錢和糧票，都是這大半年來黎向東給她的。
“爸摸到錢高興壞了……抓著錢和票就往外跑，要去喝酒耍錢。” 小妹哭得胸口不住起伏，小手絞著衣角，“媽上前攔他，被他一把推跌在炕上，半天才爬起來。”
王桃葉僵在原地，雙手不受控製地發抖。屋內光線昏沉，映得她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她不用多想也清楚王老實會去哪裡。村尾露天的賭攤，街口的小酒鋪，本就是他日日廝混的去處。
手裡攥著實打實的錢票，不揮霍乾淨他是絕對不可能回來的。
她一言不發，轉身衝到自己藏東西的角落。
扒開鬆動的牆磚，掀開那隻舊木箱，一層層扯開裹東西的破布，裡麵已經空空如也。
一瞬之間，積壓已久的委屈、無力與崩潰，一下子將她吞噬。
這不僅僅是錢財糧票。這是黎向東藏在沉默裡的溫柔，是他不求回報的偏袒，是她泥濘人生裡唯一觸碰到的光亮。
酸澀堵在胸腔，壓得呼吸都不暢快，喉嚨乾澀發疼。她立在屋角，眼眶發熱，大顆淚珠滾落砸在手背上。
她從來不敢奢求什麼大富大貴，也不敢妄念兒女情長。心裡那點最樸素的盼望，不過是一家人安安穩穩，就這麼把日子熬過去。
可就連這點微小的念想，在王老實麵前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難堪和自卑一層層往上漫。
她忍不住暗自揣測，要是黎向東知道，他費心接濟自己的東西，轉眼就被親生父親揮霍一空，會不會覺得她愚鈍不堪？會不會後悔當初對她格外心軟？
隻要王老實還待在這個家裡，無論她怎麼掙紮，無論旁人伸手拉她多少回，所有努力都能輕易毀掉，那一點暖意也說碎就碎。
暮色鋪滿天際，雲層壓得很低，院外的風嗚嗚穿過牆頭，更襯得這間破屋淒清。
院門外傳來踉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酒氣熏人的哼唧，木門被 “哐當” 一聲撞開。
王老實回來了。
他一身酒氣混雜著塵土，衣衫歪斜，臉頰喝得通紅，腳步東倒西歪。
兜裡早已空空蕩蕩，錢和糧票自然儘數耗在了賭桌與酒碗裡。他輸了個精光，本來心裡憋著一股邪火無處發泄，一踏進院門，眼神就盯上了站在院中的王桃葉。
王桃葉攥緊拳頭，壓著嗓子迎上去，渾身都在顫。
“那些錢和糧票，你都耍光了？”
王老實眯著醉眼，滿不在乎地嗤笑一聲，吐出來的氣息全是酒臭味。
“家裡的東西全是老子的，我愛怎麼花就怎麼花，輪得到你來質問？”
“那不是你的錢！” 王桃葉聲音拔高，積壓多年的情緒全都衝了上來，“那是留著給家裡過日子的！你全拿去喝酒賭錢，你有沒有想過媽和弟妹？”
這話像是戳痛了他，王老實臉色驟然一厲，上前揚手，“啪” 的一記耳光狠狠扇在王桃葉半邊臉上。
清脆的響聲在昏暗小院響起。
王桃葉腦袋被打得偏向一側，半邊臉頰瞬間火辣辣燒起來，耳內嗡嗡作響。可她咬著牙把身子又轉回來，眼眶通紅，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老子還沒問你呢，這些錢到底是哪來的？” 王老實眯起渾濁的眼睛，步步往前逼，酒意攪得腦子亂糟糟，“張大偉那小子給你的？你還沒過門張家摳得要命，怎麼舍得往外掏這麼多？”
他自己搖了搖頭，像是突然間想到了，什麼眼神變得又臟又下流，上下打量著自己的女兒。
“難不成，你是在外頭跟男人廝混，掙來的肮臟錢？早知道來錢這麼容易，我該早早把你放出去，也犯不著在家裡挨餓受窮。”
字字句句像鈍刀子割在皮肉上，王桃葉渾身發冷，氣得聲音都在抖。
“你說什麼？你是我爸，你怎麼能講出這種話！”
“我怎麼不能說？” 王老實酒勁上頭。
“養你這麼大，本來就是指望你換好處！既然這法子來錢快，你就接著去。好好在外頭撈錢回來供養老子，等哪天人老色衰撈不到了，再把你嫁給張大偉。”
“張大偉要是嫌臟不肯要，我就把你許給三隊那個五十歲的老光棍，換最後一筆彩禮，怎麼算我都不吃虧。”
這番泯滅人倫的話落下來，王桃葉胸口一陣發悶，絕望鋪天蓋地將她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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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打準不你爸！姐姐打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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