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靠不住的主兒
此時，胡同口外頭的電線杆子後邊，劉豔正探著腦袋，等著看廠子被查封、秀蓮被抓出來押走的好戲。
可沒成想，大門進去連五分鐘都沒有，兩個大漢竟然就溜溜達達地出來了！
劉豔的臉頓時綠了。
她心裡暗罵了一句，轉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姓王的能在這片地界把廠子支棱起來，上頭肯定有人罩著，不是她一個踩縫紉機的女工能隨便搞垮的。
更何況，這城東一片的私人老板們多少都互通聲氣，她還得趕緊在這附近尋摸個新活計呢。
要是真把事情做絕了，惹毛了姓王的，回頭給她使個絆子，她以後在這片廠區就別想混飯吃了。
“算你命大！”
劉豔咬著牙，惡狠狠地衝著胡同裡跺了跺腳。
權衡了一番利弊，她到底沒敢再回去鬨騰，隻能扭頭回家了。
與此同時，車間裡的秀蓮看著他們出了胡同，緊繃的神經這才徹底鬆懈下來，隻覺得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王姐走回來，看著秀蓮嚇破膽的模樣，收起了剛才那副笑臉，正色道：
“瞧見沒？在這省城裡，沒戶口本你就矮人一頭。但我今天既然保了你，你就給我踏踏實實地乾！隻要你能給我踩出好活兒，天塌下來王姐在這兒頂著。可你要是出了這廠子大門被抓了，我可管不著！”
“哎！我記住了！謝謝王姐！”
秀蓮紅著眼眶，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王姐保她，不是因為心善，而是因為她這雙手能乾活、能替廠裡掙錢。
但也沒關係，這層互相利用的關係，反倒比什麼虛頭巴腦的人情都來得踏實。
有了這場風波，秀蓮更加拚命地在縫紉機前紮了根。
她本就心細手巧，加上倍加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速度越提越快。
別人一天做二十來件，她連去外頭喝口水都嫌耽誤功夫，硬是能踩出三十多件來。
就這樣乾了半個月，到了第二個周末的傍晚，這批秋裝順利交了貨。
王姐在賬本上撥弄著算盤珠子，破天荒地在發工資的日子，給秀蓮結了這半個月的機工錢。
整整四十八塊五毛錢！
當王姐把四張嶄新的大團結和幾張零鈔拍在桌上時，秀蓮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在柳河村，壯勞力在地裡刨食乾一年，全家到頭來可能也就攢下幾十塊錢。
而她，靠著自己這雙手，半個月就在省城掙出來了。
這大半個月下來，秀蓮手裡有了活錢，陸陸續續添置了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
前兩天路過夜市，她還咬牙給自己淘換了兩身換洗衣裳，總算褪去了剛進城時那副灰頭土臉的窘迫樣。
晚上回到小院，秀蓮把剛發下來的錢整整齊齊地碼在床上，數了一遍又一遍。
她抽出十五塊錢，仔細地疊好，裝進貼心口的布兜裡，剩下的則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褥子底下。
“大娘，”
秀蓮一邊在院裡的壓水井旁洗著頭發，一邊衝著屋裡喊，“明天星期天，廠裡剛交了貨，給大家放一天假。春生哥都大半個月沒來看我了，我尋思著明天去他們大學看看他。我剛發了工錢，給他送些過去，讓他在學校吃好點。”
堂屋的門檻邊，孫大娘正坐在板凳上，陪著秀蓮說話。
聽見這話，大娘搖頓了一下，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不忍。
這大半個月了，那個叫趙春生的大學生連個人影都沒露過。
也就搬來那天，她見過一麵。
雖說她老眼昏花，但活了大半輩子，看人早看進骨頭縫裡了。
小夥子當時站在破院子裡四下打量時，眼角眉梢不經意間就透出了一絲嫌棄。
在她看來，那就是個眼高於頂、靠不住的主兒。
可看著秀蓮這傻妮子滿心歡喜的模樣，大娘又不忍心潑冷水，隻能暗暗歎了口氣： “去吧，去了好好說話。明天穿你前兩天剛買的那件淺藍色的帶領新褂子。人靠衣裝，穿得體麵精神點兒，別叫他學校裡那些城裡的同學笑話咱。”
同一時間。
省城大學的第二食堂裡，飯桌早就被清空推到了牆角。
頭頂的幾盞白熾燈用紅紙糊著，透出曖昧又時髦的紅光。
一台雙卡錄音機裡，正放著當下最流行的鄧麗君磁帶，迎新交誼舞會正辦得如火如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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