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怎麼來了
第二天是個難得的好天，秋高氣爽。
秀蓮起了個大早，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
她換上新買的淺藍色帶領褂子，又對著掉銀斑駁的小鏡子，把頭發梳得溜光水滑，紮了兩條利落的麻花辮。
雖說連日來的勞作讓她看著清瘦了些，但眼睛卻極亮，透著股精氣神。
秀蓮破天荒地沒走路，而是花了一毛錢，坐上了通往省城大學的無軌電車。
這還是她頭一回坐電車，看著車頂上挑著兩根長長的大辮子搭在半空的電線上，一路擦出藍色的電火花，心裡滿是新奇。
坐在靠窗的硬板座上，看著外頭一排排向後掠過的白楊樹，她連眼睛都舍不得眨。
十多分鐘後，秀蓮站在了省城大學寬闊氣派的校門外。
這次她有底氣了，知道春生哥的具體宿舍樓號，她老老實實去傳達室登了記，順利進了大門。
今天值班的門衛是個生麵孔，不是上次那個好心的大爺，秀蓮本來還尋思著好好謝謝人家。
順著打聽來的路，秀蓮一路往男生宿舍區走。
周末的校園寧靜又鮮活，林蔭道上不時走過三五成群的大學生。
有的腋下夾著厚厚的書本，有的推著自行車高聲談笑著國家大事。
第一次真正走在這樣寬闊的校園裡，秀蓮眼裡滿是壓不住的羨慕。
看著那些和自己年紀相仿的男女，落落大方地走在陽光下，她忍不住在心裡偷偷琢磨。
要是當年家裡沒那麼窮，要是自己也能一直把書念下去，是不是今天也有機會成個光榮的大學生？
走到一棵粗壯的梧桐樹下，她停下腳步，有些局促地揪著新褂子的衣角，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宿舍樓大門。
正糾結要不要托人進去喊一聲，一個熟悉的身影有說有笑地走了出來。
正是趙春生。
他穿著白襯衫，推著一輛飛鴿牌自行車。
走在旁邊的，正是昨晚舞會上的陳靜。
陳靜今天換了條時髦的踩腳健美褲和一件黑紅拚色的蝙蝠衫，手裡捏著幾張電影票，正偏著頭跟趙春生討論著什麼，兩人挨得極近。
身後還跟著幾個打扮洋氣的城裡同學。
秀蓮根本察覺不出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滿心滿眼隻有大半個月沒見的春生哥。
“春生哥！”
秀蓮高興地迎上前，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這句帶著濃重鄉音的呼喚，在滿是普通話的林蔭道上顯得格外突兀。
趙春生正笑著說話，聽到聲音，推車的手猛地一哆嗦，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個乾淨。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著滿臉喜氣走來的秀蓮，眼神裡沒有半點久別重逢的驚喜，全是驚恐和掩飾不住的慌亂。
“趙春生，這位女同誌找你的？”
陳靜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打量過去。雖說秀蓮穿了件新衣裳，可畏縮不自信的儀態，加上露在袖口外粗糙暗沉的雙手，無一不在昭示著她與這裡格格不入的出身。
趙春生的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額頭滲出一層細汗。
“哦……她……”
趙春生避開秀蓮亮晶晶的目光，硬生生擠出個極不自然的笑，“她是我老家的一個遠房表妹。家裡有點急事，讓她來城裡帶個話。”
表妹？
秀蓮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腳步也停在原地。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人，腦子裡嗡嗡作響。
兩人連最親密的事都做過了，怎麼一轉眼，就成了遠房表妹？
“這樣啊。”
陳靜倒也沒多想，晃了晃手裡的票，“那你們先聊，電影快開場了，我們去大門口等你。”
“好，馬上就來。”趙春生連連點頭。
等陳靜一行人走遠，趙春生立刻把自行車支在路邊，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跟前，像躲瘟神一樣，半拖半拽地把秀蓮拉到宿舍樓後一處偏僻無人的死角。
秀蓮掙脫開，眼圈泛紅，“春生哥，你剛才為啥跟人家說我是你表妹？”
趙春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慌亂，故意換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委屈模樣：
“秀蓮，你咋就不明白我的苦心！城裡人不比咱們鄉下，勢利得很。我現在窮得叮當響，要是讓他們知道我有個鄉下相好的跑來找我，人家會在背後怎麼編排我？怎麼笑話我？”
他放軟了聲音，歎著氣繼續哄騙：“我在這兒拚死拚活地念書、攢人脈，還不是為了將來畢業能分配個好單位，以後咱們倆日子好過點？”
秀蓮被這頓連哄帶唬的話砸得發懵，剛才滿心的歡喜瞬間化作了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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