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是個乾活的料
她把蛇皮袋拽到跟前，拿過那把有些生鏽的剪刀，拽出一件布滿線頭的半成品夾克。
手指翻飛間，“哢嚓哢嚓”，沒兩下就把領口、袖口和下擺的餘線剪得乾乾淨淨，手法不僅快，而且線頭貼著布料根部剪得平平整整，絕不傷半點布麵。
王姐原本還漫不經心地看著，見她這副利落的架勢，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作滿意的神色。
“手腳倒是真麻利，是個乾活的料。”
王姐點點頭，從抽屜裡翻出一個記賬的小本子，“行了，你就坐這兒乾吧。下午乾完點數，當麵結賬。”
對秀蓮來說，當麵結賬這幾個字簡直像仙樂一樣好聽。
“哎！謝謝王姐！”
她脆生生地應了一聲，連腰都顧不上直，一門心思地撲在了一堆夾克裡，手裡的剪刀舞出一片殘影。
廠房裡悶熱不透風，十幾台縫紉機彙成一片密集的“噠噠”聲，吵得人腦仁直發嗡。
秀蓮卻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一刻也沒停過。
到了中午飯點，機子上的女工們紛紛停了活兒，有說有笑地拿出鋁飯盒，擠到車間外頭那個燒水的大煤爐子上去熱飯，或者結伴去街頭的小飯館吃碗湯麵。
王姐也端著個大搪瓷茶缸，找了個地兒歇著去了。
秀蓮沒動彈。
她拍了拍身上的線頭，從兜裡掏出早上出門時帶的冷苞穀麵饅頭，就著院裡自來水管子裡的生水，三兩口咽下肚，轉頭又紮進了衣服堆裡。
旁邊的女工吃完飯回來，看見她還在剪，有人多看了她兩眼，倒也沒說什麼。
秀蓮顧不上別人怎麼看，她滿腦子都是一分錢一件的賬。
剪一件一分，十件一毛，一百件一塊。
她多剪一件，就多一分錢。
生鐵打的剪刀把手極硬，乾了一個下午，秀蓮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內側就被生生磨出了兩個透亮的水泡。
剪刀一用力，水泡一下破了，鑽心地疼。
她四下看了看，從地上的廢料堆裡撿了根乾淨的碎布條，咬著牙把手指頭緊緊纏了兩圈，硬是一聲沒吭，手下的動作連頓都沒頓一下。
直到外頭天色擦黑，廠裡拉亮了昏黃的白熾燈，王姐才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扯開大嗓門喊：“行了，都停手！剪線頭的，把乾完的堆過來點數！”
秀蓮趕緊把身邊一座小山似的夾克抱了過去。
王姐翻檢得很快，查了幾件，見線頭剪得根根貼肉、平平整整，滿意地點了點頭，開始快速查數。
“十、二十、五十……一百……一百六十二件。”
王姐在本子上劃了一筆，拉開抽屜，數出一張一塊的紙票，又捏出六張一毛的毛票和兩分錢硬幣，遞給秀蓮，“點點，一塊六毛二。”
秀蓮在衣襟上使勁蹭了蹭手心的汗，雙手接過那遝零鈔。
薄薄的幾張票子，攥在手裡卻沉甸甸的。
這是她逃出柳河村，在這座大城市裡，不靠任何人、單憑自己的一雙手掙來的第一筆乾乾淨淨的活命錢。
“謝謝王姐！我明天還能來嗎？”
秀蓮亮著眼睛問。
“來吧，明早八點，別遲到。”
王姐擺擺手。
“中。”
秀蓮把錢仔細地展平，貼身塞進心口的布兜裡，這才揉了揉酸痛得快直不起來的後腰，腳步輕快地出了廠門。
走在回去的路上，路過一個肉攤。
屠戶正擦案板，準備收攤。
案板邊上，還剩下一小塊連皮帶膘的肥肉。
這個年代大家都缺油水，肥肉最吃香，這點兒估計是別人割肉剩下的搭頭邊角料，屠戶嫌碎，就隨手扔在了一邊。
秀蓮咽了咽口水，摸了摸兜裡剛焐熱乎的一塊六毛二。
今天能掙下這筆錢，全靠早上那一頓熱乎乎的早飯墊底。
雖說糧是自己買的，可大娘不僅痛快地把灶台借給她，鍋碗瓢盆、油鹽醬醋也都是大娘花錢置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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