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躲著點
不知道在黑暗中躺了多久，直到胡同裡連偶爾翻找垃圾的野貓發出的淒厲叫聲都徹底平息了，秀蓮才緩緩動了動僵硬的身子。
她咬著牙，忍著雙腿間難以啟齒的酸痛，後背被汗水沙得生疼，摸黑摸到床尾，把衣服一件件套上。
趿拉著鞋，秀蓮扶著牆，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屋子。
院子裡靜悄悄的，正房那邊房東大娘屋裡的燈早就熄了。
一輪清冷的下弦月掛在屋簷邊上，給小院蒙上了一層灰白的光。
秀蓮放輕腳步，走到院子大門後頭。
她先是摸索著把門上的插銷推死，又彎下腰，抱起牆角那根沉甸甸的粗木頂門杠子，斜抵在兩扇斑駁的厚木門背後。
“哐當”一聲悶響，大門被死死頂住，她這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定。
轉過身，她來到院子角落的壓水井旁。
怕吵醒房東大娘惹人嫌，她不敢太用力壓井把手，隻敢半吊著勁兒，一下一下、輕手輕腳地按著。
然後蹲在水井邊，把毛巾浸濕。
九月初秋深夜的井水透著涼意，刺得她指尖發麻。
她咬著嘴唇，用冰冷的毛巾一遍遍擦拭著身上殘留的黏膩汗水，還有男人留下的味道。
水實在太涼了，激得她狠狠打了個哆嗦，胳膊上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胡亂擦洗完，秀蓮端起水盆，把臟水潑在了院角。
重新回到屋裡，秀蓮從裡麵插好門栓，摸索著爬上床。
她和衣躺下，將被子裹在身上。
一隻手下意識地按在貼著心口的小布兜上，裡頭還剩八塊七毛錢。
窗外不知哪個旮旯裡傳出幾聲淒清的秋蟲叫，在這死寂的省城夜裡顯得格外孤零。
明天天一亮，就得去看看有沒有啥活可乾。
秀蓮在黑暗中睜著一雙清亮的眼睛，暗暗咬緊了後槽牙。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秀蓮就起了床。
在農村起早貪黑乾農活慣了，她根本睡不著懶覺。
等房東孫大娘端著洗臉盆打著哈欠從堂屋出來時，秀蓮已經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正準備往院門外走。
“孫大娘，早啊！”
秀蓮脆生生地打了個招呼，眉眼彎彎的，“我出去街上轉轉，看看哪兒有要人的，尋摸個活計乾乾。”
孫大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麻花辮梳得利索，衣裳舊歸舊，卻透著股清爽，臉上帶著笑，眉眼彎彎的。
昨天她剛來的時候滿臉灰撲撲，嘴唇都乾得起了皮，今天這麼一拾掇，倒真是個周正水靈的丫頭，看著就讓人心裡亮堂。
孫大娘一邊擰毛巾，一邊好心勸道：“你這妮子，剛來城裡不知道深淺。現在到處查得嚴，你一個外鄉人，手裡沒個大隊開的介紹信，怕是不好找啊，別再白跑一趟。國營的單位就不用想了，私人開的倒是不看這個，可人家也怕惹事，一般不敢隨便用生人。”
“沒事，大娘！”
秀蓮聽了，心裡往下沉了沉，但臉上依舊透著股不服輸的韌勁兒：
“省城這麼大，總不至於沒條活路。我怎麼著都得去瞅瞅碰碰運氣，不試試咋知道呢？隻要給口飯吃，我不怕乾臟活累活。”
“唉，那你自己在外頭長點心，遇著戴紅袖章的躲著點兒！”
孫大娘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
“哎！知道了！”
看著她風風火火走出胡同的背影，孫大娘輕輕歎了口氣，眼神裡卻透出幾分讚許。
雖然這小妮子才住進來一天，但孫大娘心裡打心眼兒裡喜歡她。
不僅是因為長得討喜，最難得的是那手腳，是真勤快。
剛才大娘一推門就發現了，這院子一大早已經被掃得乾乾淨淨，連犄角旮旯的落葉碎土都給規置了。
水缸裡的水也給壓得滿滿當當，甚至連灶台邊那堆原本散亂的蜂窩煤，都被她一塊塊碼成了整整齊齊的煤垛子。
“這麼踏實肯乾的好閨女，要是真能在省城尋著個營生立住腳，也是老天爺長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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