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湊合住
火車站路口的早點攤子早就支起來了。
紅磚砌的簡易爐灶上，架著一口大鋁鍋。
鍋裡翻滾著濃稠的胡辣湯，胡椒和羊骨湯的辛辣香氣，順著白騰騰的熱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旁邊的大黑鐵鍋裡，“滋啦滋啦”地煎著水煎包。
“老板，兩大碗胡辣湯，再來半斤水煎包！”
男人熟門熟路地喊了一嗓子，在長條板凳上大馬金刀地坐下。
秀蓮局促地站在破木桌邊，沒敢坐。
直到老板把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胡辣湯重重擱在桌上，又推過來一盤底部焦黃的水煎包，男人的下巴朝她對麵的空位揚了揚：“坐下吃啊，等我喂你？”
秀蓮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坐下半邊屁股。
她先是端起粗瓷大碗，試探著喝了一小口。
辛辣滾燙的湯汁順著喉嚨一路滑進胃裡。
有一股綿長踏實的暖意，像一團柔和的火，瞬間把她的五臟六腑都熨燙妥帖了。
那股暖意猛地衝上鼻頭，秀蓮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再也顧不上什麼形象，抓起一個水煎包塞進嘴裡。
剛出鍋的包子燙得她直吸溜氣，也舍不得吐出來，就著胡辣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男人喝著湯，抬眼看著對麵這個餓死鬼投胎一樣的丫頭。
一碗辣湯下肚，她臉上那層青灰色的死氣終於散了，透出了一點活人的血色。
秀蓮把碗底最後一口湯刮得乾乾淨淨，滿足地舒出一口氣。
接著，她抬起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坦蕩地看著他：“大哥，我叫李秀蓮。你叫啥？
男人咽下嘴裡的包子，端起大碗溜了一大口湯，這才不緊不慢地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霍建城。”
“霍大哥。”
秀蓮從善如流地喊了一聲，語氣真誠。
霍建城輕嗤了一聲，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咬在嘴裡：“別套近乎。一頓飯換你卸一車麻袋，咱們算兩清了。”
他劃根火柴點上煙，隔著嫋嫋的青煙打量著她：“一個大姑娘家，寧可睡貨車也不去住店。怎麼著，從家裡逃出來的？”
秀蓮心裡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但她看著霍建城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知道在這個男人麵前撒謊沒用，索性咬了咬牙，點頭認了：“是。家裡要把我賣給個瘸子換彩禮，我逃出來了。”
頓了頓，她又深吸了一口氣，眼裡閃過一絲不甘：
“我本來是到省城大學來找人的。可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個係哪個班，連學校大門都進不去。”
霍建城對農村這種換親逼婚的破事兒見怪不怪，隻挑了挑眉：“找不到人不走？那你晚睡哪？就找貨車睡？”
“我昨晚挨著找了好幾家招待所，人家一看我沒介紹信，全把我轟出來了。”
秀蓮眼巴巴地看著他，語氣裡帶了幾分急切的求助，“霍大哥，你走南闖北見識廣。你知不知道，沒介紹信的，晚上到底能上哪兒住？我兜裡還有點錢，我得先找個落腳的地方，才能找人。”
霍建城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跑長途走南闖北，三教九流見得多了，識人的本事還是有一套的。
眼前這小妮子雖然滿身狼狽，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沒有死皮賴臉的油滑，反而透著股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倔勁兒和實誠。
要是換了別人，他吃完早飯拍拍屁股就走人了，絕不多管閒事。
但看著這丫頭，他破天荒地願意多費兩句口舌。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夾著煙的手指往火車站南邊指了指。
“住宿的事，你要是膽子大，就去火車站南邊的大件路。那邊的胡同裡有不少私人偷偷開的地下室通鋪，不用介紹信，兩毛錢一晚。環境亂點，三教九流都有，但能遮風擋雨，聯防隊一般也不去查。”
秀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兩毛錢一晚？那我能住得起。”
霍建城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不過那地方什麼人都有，你一個姑娘家，睡覺睜隻眼。”
“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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