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換飯吃
秀蓮不敢耽擱，手腳並用地從麻袋堆裡爬出來，跨過車廂尾板往下跳。
可她在車裡蜷縮了一整夜，兩條腿早就僵麻了。
腳剛一沾地，膝蓋猛地一軟，整個人不受控製地朝前撲去，“撲通”一聲重重地摔在了滿是煤渣和黃土的泥地上。
膝蓋上的舊傷又磕破了，後背的棍傷也被狠狠撕扯了一下。
秀蓮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但她死死咬住下嘴唇，愣是沒吭一聲，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貼著車軲轆站直了身子。
男人拎著搖把子往後退了半步，冷眼看著她這副狼狽樣。
他沒去扶她，而是踩著輪胎利索地翻上車廂，仔細翻看了幾眼裡麵碼得整整齊齊的空麻袋，確認連一根線頭都沒少，這才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
“算你老實。”
男人跳下車，把鐵搖把子往車底下的工具箱裡一扔，“趕緊滾，別在這兒礙眼。”
說完，他轉過身，拽住車廂側麵那張又厚又重的綠帆布篷，打算把它扯下來疊好。
九月中旬的夜露深，帆布吸了潮氣，變得又沉又硬，一個人乾這活兒顯然有些費勁。
秀蓮本該趕緊跑的。
可就在她轉過身的那一瞬間，肚子發出一聲長長的、極其響亮的雷鳴。
從昨天早上到現在，她隻吃過大姐塞的兩個死麵饅頭，這會兒肚子裡早就空得像火燒一樣，甚至連邁步的力氣都要沒有了。
她摸了摸兜裡的錢，那是她要在省城紮根活命的本錢，絕不能用來買早飯。
聽見她肚子叫，男人拽著帆布的手頓了一下，回頭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秀蓮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盯著那張巨大的綠帆布，又看了看旁邊一摞摞需要搬下車的空麻袋，眼神猛地一定。
她一瘸一拐地走回車尾，毫不猶豫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帆布的另一頭。
男人眉頭一皺：“乾什麼？還不走？”
“大哥，俺幫你疊篷布！俺還能幫你把車上的麻袋卸下來！”
秀蓮仰起頭，一雙大眼睛毫不躲閃地迎著男人銳利的目光，聲音雖然打著顫，卻透著股咬碎牙和血吞的倔勁兒，“俺不要錢，你能不能……能不能管俺一頓早飯？就一個大饃就行！”
男人愣住了。
在這火車站附近的貨場，他見過太多被抓住後跪地磕頭求饒的盲流，也見過趁人不備撒丫子逃跑的小偷。
可還真沒見過像隻小叫花子一樣，還敢壯著膽子跟他這個大車司機討價還價、要靠賣力氣換飯吃的女人。
他上下打量著秀蓮瘦弱單薄的肩膀，嗤笑了一聲：“就你這小身板，還幫我卸麻袋？這帆布你拉得動嗎？”
“俺拉得動！俺在村裡乾慣了重活，大半麻袋的糧食俺照樣扛！
秀蓮生怕他不信，深吸一口氣，顧不上後背火辣辣的疼，雙腳死死摳住地麵，腰背猛地發力，硬生生把那塊沉重的帆布往後扯了兩尺。
吸了潮氣的粗糙帆布勒緊了她的手掌，磨得生疼，但她的手抖都沒抖一下。
男人看著她緊繃的下頜和眼裡那股死不認輸的狠勁兒，眼裡閃過一絲異樣的神采。
在這個年代，能拉下臉要飯的人多，但骨子裡有這股寧可賣苦力也不白討食的硬氣的，少見。
他鬆開了眉頭，從兜裡摸出一盒火柴，把嘴邊快熄滅的煙頭重新點燃，深吸了一口。
“行啊。”
男人吐出青白色的煙霧，用下巴點了點車頭，“先把篷布扯下來。乾得利索，一會兒帶你去路口喝碗胡辣湯。”
秀蓮沒再吭聲，咬著牙走到車尾。
那塊厚重的綠帆布吸飽了秋天的夜露，死沉死沉。
男人在車頭扯，她就在車尾拽。
粗糙的帆布在手裡像砂紙一樣，但她憋著一口氣，硬是沒喊一聲疼。
她配合著男人的節奏，把帆布一點點扯下車，鋪在空地上。
接著是折疊。
男人明顯是個乾活利索的，動作大開大合。
秀蓮雖然沒弄過這大件，但農村姑娘最不缺的就是眼力見兒。
男人捏住哪一頭，她立刻一瘸一拐地跑過去拽住對應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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