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去哪睡覺
她又找了一家門臉稍大氣些的“東城旅社”。
櫃台後麵是個戴著紅袖章的年輕姑娘，態度倒和善些，可一開口還是要介紹信。
“沒有介紹信不能辦入住，”年輕姑娘為難地看了她一眼，“這是上麵的規定，我們也沒辦法。”
“同誌，俺真是來找人的，找著了就走……”
“那你找到人，讓他單位給你開個介紹信嘛。”
年輕姑娘給她出主意，語氣挺實誠，“或者你回你們大隊開一個，蓋上鄉政府的紅印章就行。”
秀蓮張了張嘴。
回大隊開介紹信？那不等於自投羅網嗎？
她隻能謝過人家，再次退了出來。
第三家，是在一條小胡同裡，門口黑板上寫著“住宿請進”。
秀蓮心裡一喜，以為是個不講究介紹信的小旅館，結果推門進去，裡頭坐著一個叼著煙卷的老頭，翹著二郎腿翻報紙。
老頭聽她一說沒介紹信，連眼皮都沒抬，拿煙卷往門外一指，煙灰簌簌往下掉：“走走走，沒介紹信上這兒來乾嘛？添亂呢？”
到了第四家，秀蓮連門都沒敢進。
這家招待所的大門兩側，用紅油漆刷著兩行刺眼的大字：“嚴查無證人員，打擊流竄犯罪！”
門上還用漿糊貼著一張泛黃的《公安局通告》，上麵有一行加粗的黑字：“無單位或公社介紹信者，一律不予留宿。”
那粗暴生硬的字眼，像一根根冷硬的鐵釘，狠狠紮進她的眼睛裡。
秀蓮靠著路燈杆慢慢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
腳底板的血泡早就磨破了，粗糙的布襪粘著皮肉，一動就鑽心地疼。
初秋的夜風一吹，後背的傷口隱隱發木。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切地體會到，這座滿是樓房的繁華省城，像是一座用規矩和公章築起的鋼鐵堡壘，壓根就沒有她李秀蓮的立錐之地。
夜深了，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秀蓮漫無目的地走著，腳底的血泡疼得已經麻木了。
初秋的夜風帶著幾分涼意，但她不敢停下，更不敢在路邊打盹，生怕一閉眼，就會被戴著紅袖章巡夜的聯防隊當成盲流抓進收容所。
不知走了多久，她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柴油味，還有混雜著各種貨物的生澀氣味。
借著遠處昏黃的路燈，她抬頭一看，前麵是一大片用鐵絲網圍起來的空地——省城火車站附近的貨運中轉站。
空地外麵，橫七豎八地停著幾輛蓋著厚重綠帆布篷的東風大卡車。
這個點兒，司機們要麼在車頭駕駛室裡打呼嚕，要麼去附近廉價的大車店擠大通鋪了，四周靜悄悄的。
秀蓮盯上了一輛停在最暗處的東風卡車。
車廂後頭的帆布篷不知是卸貨沒綁緊，還是繩扣鬆了，被風吹得鼓起一個口子。
秀蓮咽了口唾沫，四下看了看沒人，咬著牙踩著後車輪的輪轂，強忍著後背撕裂般的劇痛，順著縫隙鑽進了車廂裡。
車廂裡有一股刺鼻的化肥和麻袋味，但好在堆滿了高高的、還沒卸完的空麻袋包。
更重要的是，厚實的帆布篷成了一個最隱秘的藏身處，外頭的人根本看不見裡麵。
對於此刻的秀蓮來說，這裡簡直就是天堂。
她摸黑在麻袋堆裡刨了個坑，把自己像蠶蛹一樣深深埋了進去。
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一旦鬆懈下來，疲憊、饑餓，瞬間將她吞沒。
她死死捂著裝錢的衣兜，在帶著柴油味的麻袋堆裡，沉沉地昏睡了過去。
……
“哐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把秀蓮從昏沉中猛地驚醒。
是沉重的鐵車門被大力甩上的聲音。
緊接著，車頭傳來柴油發動機“轟隆隆”的咆哮，整個車廂劇烈地抖動起來。
秀蓮渾身一激靈，徹底清醒了。
車要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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