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沒有介紹信
秀蓮就這麼靠著粗糙的梧桐樹乾，死死盯著那扇綠漆鐵柵欄門。
每一個出來的小夥子，她都要踮起腳尖，仔仔細細地辨認半天。
到了晌午，肚子餓得實在絞痛，她才小心翼翼地把大姐塞給她的那兩個硬麵饅頭掏出來。
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乾嚼著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也不敢去討水喝。
乾巴巴的冷饅頭刮著嗓子眼，但她連點麵渣子都沒舍得掉。
太陽升到了頭頂，又慢慢往西偏。梧桐樹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秀蓮蹲累了就站起來一會兒，站累了又換條腿接著蹲。
眼看著校門口進進出出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卻始終不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馬路上的昏黃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
起風了，初秋夜裡的風順著她單薄破爛的外套領口往裡灌，後背的棍傷又開始一陣陣地泛著疼。
進出校門的學生越來越少，直到整條大馬路上幾乎沒了人影，秀蓮也沒能在一張張陌生的臉龐裡，找到趙春生。
到了晚上十點左右。
“咣當——哢噠！”
寂靜的夜裡，傳達室的大爺推著那兩扇沉重的綠漆鐵柵欄門合攏，拿出一把黃銅大掛鎖，麻利地扣在門鼻兒上，徹底鎖死了。
秀蓮心裡一緊，扶著樹乾猛地站起來。
可腿早就蹲得僵死了，膝蓋一軟，險些栽倒在馬路牙子上。
門衛大爺掛好鎖，正準備轉身回屋，一抬眼瞅見馬路對麵梧桐樹下那個模糊的黑影。
他愣了一下，打開手電筒晃了晃，借著光柱，認出了這還是早上那個滿身是泥的丫頭。
大爺握著手電筒走近兩步，隔著鐵柵欄，看著她這副倔得像頭牛又慘兮兮的模樣，早上的不耐煩早就沒了，隻剩下歎息。
“閨女，別等了。學校晚上十點準時落鎖，學生們都熄燈睡覺了，今天連隻鳥都不會飛出來了。”
秀蓮一瘸一拐地挪到馬路對麵，扒著鐵柵欄往裡張望，校園裡頭果然隻剩下影影綽綽的樹影和幾盞昏暗的路燈。
“大爺，我……”
她眼眶一酸，滿肚子的委屈和驚惶堵在嗓子眼，發乾的嘴唇抖了半天，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你這傻閨女，還真在這兒死靠了一整天啊？”
大爺搖了搖頭，好心地勸道，“咱們這大學裡頭好幾千號人呢，光大食堂就好幾個，學生吃喝拉撒都能在學校裡解決，十天半個月不邁出這大門一步的多了去了！你這麼個等法，無異於大海撈針，碰上的全看老天爺賞不賞臉！”
大爺看著她瑟瑟發抖的肩膀，擺了擺手：“天這麼晚了，趕緊找個招待所投宿去吧，別在街上瞎晃悠。聽大爺一句勸，你想找人，明天白天去郵局往他家大隊部掛個長途電話，或者拍個加急電報，讓村裡去他家問問他爹娘！他隻要往家裡寄過信，那信封上肯定寫著具體的係和班級，甚至幾號宿舍樓都有！你查實了地址再來找，不然你就是把那棵梧桐樹的樹根蹲爛了，也是白搭！
秀蓮聽著大爺的話，心裡又沉又涼。
大爺說的那些拍電報、找他爹娘問信封地址的辦法，對普通人管用，可對她這個連家都回不去的逃婚丫頭來說，根本行不通。
村大隊的喇叭要是真響了，她爹和大哥隻會把她抓回去。
她鬆開攥著鐵柵欄的手，衝著大爺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大爺，俺知道了。”
大爺歎了口氣，背著手搖著頭回了傳達室。
秀蓮轉過身，裹緊了身上的舊布衫。
眼下最要緊的，是趕緊找個能熬過今晚的地方。
她本來想找個橋洞啥的湊合一晚上，但現在天涼她還有傷，萬一著涼生病，她連抓藥的錢都沒有。
得找個能擋風遮雨的地方，哪怕花點錢。
她最終還是順著臨走前大爺指的方向往南走，沒多遠，她就看見路邊有一排灰撲撲的平房，牆麵上刷著白石灰，木牌子上寫著“紅星招待所”。
門口一盞昏黃的門燈，照著兩扇掉漆的木門。
她站在門口，先把自己拾掇了一下。
把頭發重新攏了攏，把布衫的褶子往下拽了拽，又拿袖子把臉使勁擦了兩遍。
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門裡是一條窄走廊，左手邊有個木櫃台，櫃台後麵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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