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門口死等
清晨六點出頭，隨著擁擠的人流，秀蓮被半擠半推地出了火車站。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陣仗。
到處都是四五層高、密密麻麻連成片的灰磚樓房。
往遠處看，還有一棟極其氣派、甚至高得要仰斷脖子的大樓，頂上還掛著巨大的鐘表。
寬闊平整的黑色馬路上，成百上千輛自行車像潮水一樣湧動。
騎車的人穿著清一色的藍灰工作服，車把上掛著裝飯盒的網兜。
成片的自行車碾著馬路，清脆的鈴鐺聲此起彼伏，彙聚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聲浪。
秀蓮睜大了眼睛，驚得呆在了原地。
她看到一輛兩節車廂連在一起，中間像手風琴一樣打著黑膠皮褶皺的長蟲汽車，按著刺耳的喇叭駛過。
還有一種更稀奇的鐵皮車，車頂上挑著兩根長辮子，“呲啦呲啦”地擦著半空中的電線往前跑，時不時還爆出一團微弱的藍色電火花。
轟鳴的引擎聲、清脆成片的自行車鈴聲，還有各種聽不懂的口音和叫賣聲混在一起，像海浪一樣砸過來，震得秀蓮耳朵嗡嗡作響。
秀蓮下意識地縮了縮腳。
在柳河村，自行車是稀罕物件，全村統共不超過五輛，誰家買了輛“飛鴿”或者“永久”，得跟娶媳婦一樣放鞭炮。
可眼前這條大路上，自行車的數量怕是比柳河村全村的雞都多。
她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陳州縣城，眼前的繁華、龐大，還有那些她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鋼鐵鐵皮車，讓她心底生出一股本能的恐慌，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爬到了馬路中央的螞蟻。
但她死死攥著衣角，強撐著鎮定，不讓自己露怯。
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把碎發別到耳後，又拽了拽皺巴巴的布衫下擺，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然後她瞅準了路邊一個個頭不高、麵色和善的老漢。
老漢守著個簡易的早點攤子，白布棚子底下支著個煤爐，爐子上架著一口平底鍋，正在煎包子。
油花“滋滋”地響，一股子油香混著蔥花的味道飄過來。
秀蓮走過去，等老漢忙完了一鍋，才怯怯地開口：“大爺，跟您打聽個道兒，省城大學咋走？”
“省城大學？”
老漢抬起油乎乎的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拿鍋鏟指了指馬路對麵，“你坐3路電車，四站地就到了。站牌就在那棵梧桐樹底下，五分錢車票。”
“電車？”
秀蓮扭頭順著老漢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見馬路對麵豎著個白底紅字的站牌，寫著3路。
站牌下已經站了一溜等車的人，手裡拎著布兜、公文包，個個麵色匆匆。
五分錢。
秀蓮猶豫了一下。
五分錢在柳河村能買一盒火柴了。
她懷裡那點錢，得留著在省城活命，一分錢都得掰成兩半花。
她舍不得。
謝過大爺，順著他指的方向，秀蓮靠著馬路牙子，一路走一路問。
後背的棍傷還沒結痂，走起路來皮肉牽扯著粗糙的布料，火辣辣地疼。
膝蓋前一晚磕破了，雖然大姐給塗了紫藥水，但每邁一步都像針紮一樣鑽心。
四站路，坐電車不過十幾分鐘，秀蓮卻拖著兩條像灌了鉛一樣的腿，硬生生走了快兩個小時。
直到上午八點多，她才終於摸到了省城大學的門口。
厚重的灰白水泥大門柱上，掛著一塊長長的木牌，白底黑字，上麵寫著幾個龍飛鳳舞的毛筆大字。
陽光一照，透著一股子讓人不敢大喘氣的威嚴。
校門裡頭，一條寬闊的林蔭大道通向深處。
進進出出的學生們個個精神抖擻，男生穿著乾淨的白襯衫，女生有的還穿著鮮豔的布拉吉連衣裙，手裡夾著厚厚的書本，臉上全是驕傲和朝氣。
秀蓮眼睛一亮，剛要往裡進，就被傳達室裡戴著紅袖章的保衛科大爺一聲喝住： “乾什麼的同誌？哎哎，說你呢，退出去！有介紹信或者學生證沒？”
秀蓮嚇得一哆嗦，趕緊收回腳，局促地在衣服上蹭了蹭粗糙的雙手：“大爺，俺找人。”
“找人？”
保衛科大爺皺著眉頭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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