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逃去縣城
柴房外，月亮被烏雲遮住了半邊，夜深得像一潭死水，連狗吠聲都歇了。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
緊接著是鐵鎖輕輕碰在門板上的聲音，“叮”的一聲，又停了。
“姐？”
門縫裡擠進來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
秀蓮猛地抬起頭：“秀菊？”
“二姐，是我。你別出聲，我把鎖開了。”
鐵鎖從外麵被一點點擰開，秀蓮掙紮著站起來，雙腿發軟，膝蓋一軟差點又栽下去。
她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門邊。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月光一下子湧進來，照在秀菊的臉上。
十六歲的秀菊瘦得像根豆芽菜，頭發亂蓬蓬的，穿著一件短了一截的粗布褂子，腳上趿著露腳趾的破布鞋。
“二姐，你還能動不？你快跑吧。”
秀菊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又粗又硬，手指頭止不住地發抖。
月光下，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又怕又急。
秀蓮雙腿打顫，後背的傷扯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反手抓住秀菊的手，“我跑了你咋辦？”
“你別管我！我乾活聽話，爹娘頂多罵我幾天，舍不得把我打壞的。”
秀菊急得直掉眼淚，拚命把秀蓮往門外推，“二姐，你快去找春生哥，我前麵聽見嫂子跟娘在屋裡嘀咕，說明天晚上就要給你灌安眠藥，後天一早直接拿麻繩綁你上王瘸子的驢車！你先出去躲一陣！”
秀蓮看著眼前的妹妹。
秀菊比她小四歲，從小話就少，挨了罵不還嘴，挨了打也不跑。
以前秀蓮納鞋底的時候，秀菊就在旁邊幫著理線、剪布頭，一雙小手凍得通紅。
有時候秀蓮偷偷塞錢給她買頭繩，她也舍不得花，全藏在枕頭底下，攢夠了就給秀蓮換兩根納鞋底的粗針。
秀蓮眼眶一熱，嗓子發堵：“秀秀菊，姐要是走了，娘非打死你不可。”
“我不怕。”
秀菊咬了咬嘴唇，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塞進秀蓮手裡，“這是我攢的，姐，你拿著。”
秀蓮低頭一看，是個用碎布頭縫的小袋子，裡麵鼓鼓囊囊的。
打開全是硬幣和皺巴巴的毛票，一分的、兩分的、五分的、一毛的，還有兩張兩毛的。碎碎糟糟的一堆，卻疊得整整齊齊。
“一共三塊七。”
秀菊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姐，這錢肯定不夠你直接去省城。你先去縣城找大姐，看能不能讓大姐想想辦法。”
大姐李秀蘭比秀蓮大五歲，早些年嫁到了縣城。
大姐夫孫德厚是個老實人，在縣機修廠食堂當大廚。
在那個年月，掌著食堂的大勺就等於攥著油水，一家人日子過得去，秀蓮去了最起碼能吃頓飽飯。
秀蓮攥著小布袋，手一直在抖。
三塊七。
秀菊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割豬草，白天在地裡乾一整天活，晚上回來還得幫嫂子燒火做飯。
這三塊七，是她從牙縫裡一分一分摳了多久才攢下來的？
“秀菊……”
“二姐，你快走吧。”
秀菊急得直跺腳，聲音裡帶了哭腔，“再晚天就亮了。王瘸子前頭那個媳婦就是被他打跑的，你去了哪還有活路？”
月光照在秀菊瘦小的臉上，鼻尖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鼻涕。
秀蓮深吸一口氣，把布袋揣進貼身的衣兜裡。
她一把將妹妹摟進懷裡：“秀菊，你在家好好的。別跟嫂子頂嘴，別惹娘生氣。等姐安頓下來，一定想辦法給你捎信。”
“嗯。二姐，你到了大姐那，大姐夫人好，肯定能幫你。”
“等姐有本事了，回來接你！”秀蓮強忍著眼淚鬆開手。
“嗯！”
秀菊使勁點了點頭，抹了一把眼睛，機警地往院子裡張望了一眼，“快走！爹娘睡得死，別走正門，從後院豬圈那塊矮牆翻出去！”
秀蓮轉身往院牆邊走去。
她走到牆根，雙手扒住牆頭，用力往上一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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