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數學課，她握筆的手一直在抖，寫出來的數字歪歪扭扭，連自己都認不清。林小漁看了好幾回，終於在桌子底下拉了拉她的袖子。
“雲梔，你手怎麼這麼涼？”
“早上沒吃什麼，有點低血糖。”
“那你中午好好吃飯啊！”林小漁把一顆奶糖塞進她手心，壓低聲音說，“別又去啃那個饅頭了，你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
楚雲梔拿著那顆糖，沒有應聲。
中午下課鈴響了，她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去不去那條小路？
昨天那一趟，他隻坐了一會兒就走了，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今天再去，倒像她非要讓人看見自己有多可憐似的。可要是不去，就等於承認那點心思落了空，往後連試都不必再試了。
最後她還是推著輪椅出了教室。那裡曬得到太陽，比教室安靜。就算誰都不來，她也能在那兒緩一緩。
這回她沒去食堂買饅頭。早上剛吐過，胃裡空得發慌，可她心裡清楚，硬塞冷東西進去會是什麼下場。
十二點二十，體育館的門沒開。
十二點二十五，還是沒開。
楚雲梔擰開保溫杯，熱氣撲上鏡片，蒙了一層白霧。她摘下眼鏡慢慢擦，心想這樣也好，至少不用再算他今天來不來了。
她剝開那顆奶糖含進嘴裡，甜味一點點化開，指尖的顫抖才稍微平息下來。
腳步聲是從另一頭傳過來的。
謝淮序沒穿訓練服，從教學樓那邊快步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深藍色的保溫袋。他走得有點急，校服外套的拉鏈都沒拉。
他在她麵前停下，目光先落在她手裡那張皺巴巴的糖紙上，眉頭動了一下。
“午飯呢？”
“還沒買。”楚雲梔把糖紙折成一個小方塊，“不太餓。”
謝淮序沒接這句話，把保溫袋往長椅上一放，拉開了拉鏈。
“家裡保姆多做了一份，”他說得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扔了浪費。”
保溫飯盒一共三層。
最上麵一層是山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還冒著熱氣。中間一層是清蒸鱸魚，魚肉拆成小塊碼得整整齊齊，旁邊是燉得透亮的冬瓜。最底下一層是一碗雞蛋羹，嫩得一碰就，表麵淋了幾滴香油，一點蔥花都沒放。
楚雲梔看著飯盒，一動不動。
謝淮序在她邊上坐下來，皺著眉看著她，說了句：“還要我喂你吃？”
楚雲梔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
一根刺都沒有。
她又看了看那碗冬瓜，幾乎燉化了。粥裡除了山藥什麼都沒放，溫度剛剛好。
這哪裡是多做的一份，分明是照著一個胃不好的人一樣一樣做出來的。
她垂下眼睛，沒有拆穿，舀起一勺粥送進嘴裡。
可她的手還在抖。勺子送到嘴邊的時候晃了一下，幾滴粥灑在了校服袖口上。
謝淮序看著那幾滴粥漬，聲音沉了一點：“手怎麼抖成這樣？”
“低血糖。”她這回沒說沒事，“吃點東西就好了。”
這是實話。她本可以把手藏到袖子裡，再笑著說一句不餓，可她沒有。她要他知道，一個人餓久了，連一把勺子都會握不穩。
謝淮序沉默著把飯盒往她那邊推近了一些，又把那碗雞蛋羹單獨放到她右手邊，方便她不用抬手去夠。
第二勺粥咽下去，暖意順著喉嚨往下落。可空了太久的胃並不領情，剛碰到熱的東西，就猛地抽緊了。
她手一頓，勺子磕在飯盒邊上，輕輕響了一聲。
她彎下腰，左手死死按住胃，咬著嘴唇不出聲。那陣痙攣來得又急又狠，疼得她眼前發花，後背一下子就濕了。
“楚雲梔。”謝淮序的聲音近了，“很疼？”
“……沒事，”她喘著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剛吃東西，會這樣，一會兒就好。”
他沒再說話，隻是在她身邊蹲了下來，擰開她的保溫杯遞到她手邊。等她喝了一小口，又把杯子接回去拿著，不讓她自己再抬手。
那陣疼過去了，她慢慢直起身，額前的碎發被汗粘在皮膚上。
“慢點吃。”謝淮序在長椅另一頭重新坐下，從口袋裡摸出一本折了角的競賽題集，“沒人跟你搶。”
楚雲梔吃飯很慢，一勺粥停一停，一小塊魚再停一停。他低頭看題，翻頁的聲音很輕。她發現，每當她停下來按住胃，那翻頁聲就會斷一下，等她重新拿起勺子，才又響起來。
吃到一半，她靠在椅背上歇了一會兒，偏過頭，看見他握著題集的那隻手指節上有一道新磨出的紅印。
“吃不下就別勉強，”他眼睛還落在紙上，“剩下的我帶回去。”
“沒事，不要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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