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物流園
早上出發時，天陰著。
雲層壓得很低，灰蒙蒙一片，像誰把一整塊舊棉絮鋪在天上。沒有風，空氣裡全是悶熱的水汽，走兩步路後頸就潮了。溫念穿了件淺灰短袖，趙特助新送來的，領口寬鬆，她往裡麵別了個別針，免得低頭時走光。陸宴今天換了件白色短袖，頭發沒打理，額前碎發亂翹，看起來像是隨便抓了兩下就出門了。他開車，溫念坐副駕。趙特助本來也要跟，被陸宴一句“你留下看著陸止”堵了回去。趙特助站在住院部門口，手裡拿著半杯豆漿，表情像被雨淋了的貓。
車開了快一個小時。城北物流園比城西物資公司大得多，一圈藍色鐵皮圍擋，裡麵橫著七八條貨道，兩邊是鐵皮搭的倉庫，高矮不一。大貨車進進出出，喇叭聲此起彼伏，地上全是壓碎的石子和輪胎印。空氣裡彌漫著柴油味，混著泡沫箱和塑料膜被太陽曬熱後散發出的怪味。溫念把車窗搖下一條縫，聞了兩秒，又搖上去了。
陸宴把車停在物流園門口的停車區，熄了火。他從扶手箱裡拿出瓶水遞給溫念。溫念接了，沒喝，攥在手裡。瓶身很快被手心焐熱了。
“周成的兒子叫周明。”陸宴說，“在B區七號庫，做物流調度。昨晚趙特助查到的。”
溫念“嗯”了一聲。她推開車門，鞋底踩在碎石上，發出“嚓嚓”的響。兩人並排往裡走。路上遇見一輛叉車，司機戴著草帽，朝他們按了下喇叭。溫念往旁邊讓了讓，叉車擦著她的肩膀過去，帶起一股熱風。
B區七號庫在物流園最裡麵。門口堆著成摞的紙箱，一個年輕男人正站在箱堆旁邊打電話。他二十出頭，瘦，穿著件橙色反光背心，裡麵的T恤領口歪著。頭發有點長，劉海遮住了半邊眼睛。他左手拿著手機，右手夾著根細煙，白色的，煙盒擱在旁邊的紙箱上。溫念走近時，聞到了薄荷味。和城北倉庫外麵、和望江樓地下車庫，一個味道。
溫念的腳步頓了一下。陸宴也聞到了，看了她一眼。兩人沒說話，走到那個年輕人麵前。他剛打完電話，把手機塞進褲兜，抬頭看他們。他先看了陸宴一眼，又看溫念，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把煙從嘴邊拿下來。
“找誰？”他問。
“周明？”陸宴開口。
年輕人點頭。他把煙掐滅在紙箱邊緣，留下一個焦黑的印子。溫念看了一眼那個印子，又看了一眼他的手。他的手指很細，指甲修得乾淨。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塊淡黃色的煙漬，和陸宴手上那道疤一樣，是時間留下的東西。
“我是陸宴。”陸宴說，“你爸是周成。”
周明的表情變了。不是害怕，也不是警惕，是一種很奇怪的煩躁，像被人戳到了什麼不想提的事。他把煙盒往紙箱上一扔，說：“他怎麼了？又找你們來當說客？我都說了，他的事跟我沒關係。”
溫念聽出他話裡的意思。周成最近找過他，不止一次。周明不想摻和。
“我們不找你爸。”溫念說，“我們找你。想問問，你爸最近有沒有讓你幫忙收過什麼東西。”
周明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和周成很像，圓眼，但比他父親多一層薄薄的冷。他把手插進褲兜，靠著紙箱，歪著頭看溫念。
“你是溫建國的女兒。”他說。不是問句。
溫念心裡一緊。
“你認識我爸？”
周明沒回答。他從褲兜裡摸出手機，翻了兩下，翻出一張照片，遞到溫念麵前。照片上是兩頁手寫的檔案紙，字很小，但能看清抬頭寫著“3·16行車記錄儀數據複原報告”。溫念盯著那行字，呼吸停了半拍。周明把手機收回去，揣進兜裡。
“我爸讓我燒了它。”周明說，“我沒燒。我就拍了張照，把紙還他了。後來他再沒提過。這東西我不懂，也不想知道。你們要是為這個來的，我給你們看完了，你們走吧。”
溫念站在那兒，覺得腳底的碎石硌得發疼。她想起父親檔案盒裡那張被劃掉“溫”字的紙。兩張紙，一個記錄，一個複原報告。她父親和周成之間，到底還藏了多少東西。
“周明，”陸宴開口，“你爸為什麼讓你燒？”
周明垂下眼。他把反光背心的拉鏈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然後拉下來，又拉上去。這個動作他重複了兩遍，像在和自己較勁。最後他說：“他說這東西留著，早晚把我們都搭進去。他說他不該留。可他又不扔，就擱在我這兒。我搬了兩次家，那兩頁紙一直在我抽屜裡。後來他讓我燒，我就燒了。照片是燒之前拍的，算我留個底。”
“他什麼時候讓你燒的？”溫念問。
周明想了想：“上個月。他說有人開始查了。讓我趕緊處理掉。”
上個月。溫念心裡算了一下。那時候她剛穿過來，什麼都還沒查。陸宴查陸止的事，可能剛有點眉目。有人在動。誰？陸二叔？還是別人？
陸宴問：“你爸還說過什麼？”
周明搖頭。他把反光背心脫了，疊了兩下，搭在胳膊上。裡麵的T恤後背濕了一塊，汗印像一片不規則的地圖。他拿起紙箱上的煙盒，抽出一根，在盒子上敲了敲，沒點。
“他就說了一句。”周明把煙叼在嘴上，聲音含糊，“他說溫建國死得不冤。後麵的話我沒問，他也沒說。”
溫念站在那兒，覺得有陣風從倉庫儘頭灌過來，吹得她後頸涼颼颼的。她低頭看自己腳邊的碎石子，白色的小石頭混著灰，在日光下閃細碎的光。她想起宋誌明說“你爸是個好人”。想起老陳說“他出事了”。想起陸止說“我媽燒了一摞信”。這些人都在說同一件事，可每人手裡都捏著一角，拚在一起還是缺一大塊。
“你爸現在在哪？”陸宴問。
周明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指間轉了一圈。他說：“退休了，住城南。不過你們別去找他。他上個月辭了職，連我都不見。電話不接，短信不回。就上周，給我發了條消息，說‘以後別聯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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