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周成的電話
回醫院的路上，溫念睡著了。
她醒過來時，車已經停在住院部樓下的地庫。陸宴沒叫她，坐在駕駛座上翻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冷白冷白的。溫念坐直身子，揉了一下壓麻的胳膊。陸宴把手機收起來，推開車門，沒說話。
兩人上樓。電梯裡遇到一個推輪椅的護工，輪椅上坐著個打石膏的男孩，八九歲，正低頭玩手機遊戲，音效“叮叮咚咚”響個不停。男孩媽媽站在旁邊，手裡拎著一袋橘子，嘴裡念叨“讓你別爬樹”。溫念靠在電梯角落裡，聽那男孩說“就爬了一次”。她忽然想，陸止和陸宴小時候爬過樹嗎。應該爬過。老宅那棵槐樹那麼高。
電梯到七樓，門一開，就聽見趙特助的聲音從走廊儘頭傳過來，又急又碎：“……陸止哥，你不能吃那個，護士說了忌辛辣。那個那個，你別搶，我還沒說完——”溫念拐過去一看，陸止正站在病房門口，一手舉著筷子，一手端著個外賣盒。盒子裡是紅油抄手，辣味嗆得整個走廊都是。趙特助站在他旁邊，兩隻手張著，像在攔一隻撲騰的雞。
“你傷口還沒好，不能吃辣。”趙特助說。
“我嘴裡淡出鳥了。”陸止夾起一個抄手，吹了吹，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整張臉都皺起來，但還是咽了。他看見溫念和陸宴走過來，舉了舉手裡的外賣盒：“醫院的飯太難吃了。我讓趙特助點的。”
溫念看了陸宴一眼。陸宴沒說話，走過去，從陸止手裡把外賣盒抽走，放在走廊的長椅上，對趙特助說：“去買碗白粥。”趙特助“哎”了一聲，小跑著走了，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把陸止手裡的筷子也拿走了，這才跑遠。陸止看著自己的筷子被沒收，嘴巴張了張，到底沒說什麼，悻悻地坐回床上。
溫念把物流園的事簡單說了。她說周明、說那張照片、說周成讓他燒報告的事。陸止靠在床頭聽，臉上的表情慢慢收起來，剩下一種溫念很少在他臉上看到的沉。他說：“周成以前是我媽那邊的人。我媽管行政的時候，他跟著跑腿。後來我媽出事了，他調去了陸二叔那。我當時就覺得不對。”
“你知道他兒子在物流園？”溫念問。
“不知道。”陸止說，“上次在嶽麓軒，我聽見周成打電話，跟他兒子說了句‘物流園那邊別讓人靠近B區七號庫’。我留了個心。”
溫念把那張被劃掉字的紙拿出來，放在床上。陸止低頭看了一會兒，說：“這個‘溫’字後麵，可能是你爸的名字。也可能是別的。但你爸寫這個的時候，應該已經知道有人在改那份檔案。”
“改檔案的人，就是周成？”溫念問。
陸止沒點頭，也沒搖頭。他把紙遞還給溫念，說：“周成讓人燒報告，自己又躲著不見人。他怕的不是陸二叔。陸二叔要他做事，他不敢不做，可他可以假做。他現在怕的，是別的東西。”
溫念把紙收好，沒再追問。她發現陸止說話有個習慣，他不說“我不知道”的時候，其實就是在說“我知道一些，但還不想說”。她沒逼他。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天已經暗了，樓下的路燈剛亮，一盞一盞的，從近到遠，像誰在夜裡撒了一把發光的豆子。
吃過晚飯，溫念和陸宴回了各自的房間。趙特助在醫院旁邊的小旅館開了間房，走之前把陸止病房的門帶得嚴嚴實實，像怕他半夜跑出去買辣抄手。溫念洗漱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天花板上那盞小夜燈還是亮著，昏黃的光黏在牆角。她盯著燈影看了一會兒，從枕頭下摸出手機。她翻到趙特助白天發給她的那條消息，上麵有周成的手機號碼。
溫念看了很久。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沒按下去。她想起周明的話：“他說以後別聯係了。”一個連兒子都不聯係的人，會接她的電話嗎。她把手機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
最後她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四聲，斷了。溫念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上顯示“未接”。她正要放下，手機忽然亮了。周成打了回來。溫念心跳猛地加速，她接起來，沒說話。對麵很安靜，過了好幾秒，才有人開口。聲音很啞，像喉嚨裡卡著東西。
“溫小姐。”周成說。他叫的是溫小姐，不是溫念。他知道是她。
“周叔。”溫念說。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還算穩。
周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背景裡很靜，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音，很遠。他應該在外麵，或者在什麼開闊的地方。溫念聽見有風聲，吹得信號有些雜。
“你從物流園回來了。”周成說。不是問句。
溫念心裡一緊。周成知道她去了物流園。也許周明告訴他的，也許他自己看到的。
“我兒子不該給你看那個。”周成又說，“那東西留著是禍害。我讓他燒，他不聽。”
“周叔，報告上寫了什麼？”溫念問。
周成沒回答。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溫念以為他掛了。然後他說：“你爸出事那天晚上，是我送他回家的。他喝多了，一直在說‘不能讓人知道’。我問他不能讓人知道什麼，他不說。到了你家樓下，他下了車，站在路燈底下跟我說了一句話。”
溫念攥緊手機，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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