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薄荷煙
溫念回到醫院時，太陽已經偏西了。
她在住院部樓下站了一會兒，把那張紙從貼身口袋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紙上的字跡小，但筆畫很清楚，是她父親的手筆。被劃掉的那個“溫”字，後麵的內容完全看不清，圓珠筆的劃痕把紙都戳破了。她盯著那個破洞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紙折好，放回口袋，拉上拉鏈。
她推開七樓走廊的門時，陸宴正站在病房門口。他手裡拿著電話，剛掛斷，臉色不好看。趙特助縮在旁邊的塑料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被罰站的小學生。看見溫念，趙特助猛地站起來，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看了看陸宴，又看了看溫念，最後拿起腳邊的空水杯，小聲說了句“我去打水”，溜了。
陸宴沒看趙特助。他盯著溫念，眼神沉得發暗。
“去哪了？”他問。
溫念沒回答。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遞給他。陸宴接過去，展開。他看得很慢，眉頭一點點擰起來。溫念看著他讀那張紙，心裡有些發緊。她知道他會生氣。但她不會悔去。
“城北倉庫。”陸宴終於開口，聲音很平，“你一個人去的。”
“對。”溫念說。
陸宴把紙折好，沒有還給她。他轉身走進病房，溫念跟進去。陸止正靠在床頭，手裡剝著一顆水煮蛋，蛋殼碎了一床。他看見兩人進來，動作慢下來，目光在陸宴和溫念之間轉了一圈，沒說話。陸宴把那張紙放在床頭櫃上，在椅子上坐下。他低著頭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指節泛白。
“你差點被堵在裡麵。”陸宴說。
溫念知道他指的是外麵抽煙的那個人。她走到窗邊，站定。窗外天邊有一片薄雲被夕陽燒成粉色，像揉碎的桃花。她背對著他，說：“我出來了。沒被堵住。”
“這次沒堵住，下次呢。”陸宴的聲音裡有一絲壓不住的怒。溫念轉過身看他。他正看著她，眼睛裡全是血絲。他今天應該也沒睡好。他的黑色短袖皺了，領口那顆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崩掉了，露著一小截鎖骨。溫念忽然想起他之前蹲在走廊椅子上睡著的樣子，那件灰藍色外套蓋在他身上。她沒說話。
陸止把水煮蛋放下，蛋上缺了一口，沒咬完。他看看陸宴，又看看溫念，把蛋擱在碟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碎殼，說：“行了。人回來了就行。東西呢，找到了什麼？”
溫念從褲兜裡摸出那張紙，遞給陸止。陸止接過去，看了兩遍。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溫念看見他右眼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時的小動作，和陸宴完全不同。陸宴思考時是皺眉，陸止是眯眼。
“這個‘溫’字後麵，被劃掉了。”陸止說，“你爸劃的，還是別人劃的？”
“是我爸的字。”溫念說，“但劃痕不是。劃痕筆字用力，墨色也不一樣，是後來添上去的。”
陸止點頭，把紙還給溫念。他拿起床頭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問：“你爸以前在檔案科，管的就是3·16那批？”
“對。”
“那周成呢？”陸止問，“他以前在哪個部門？”
溫念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周成的老底。她轉頭看陸宴。陸宴抬起頭，聲音很平：“周成以前在我媽手底下做事。我媽管行政的時候，他是行政助理。後來調去了後勤。”
陸止靠在床頭，把蛋殼從床單上一片片撿起來，放進碟子裡。他做這個動作很認真，像在拚一張打碎的圖。撿完最後一小片，他說：“周成在我媽出事後調走的。我記得。他那年忽然去了陸二叔那邊。”
溫念心裡一動。她想起宋誌明說的，那個來找父親的人穿灰夾克。但周成不穿灰夾克，他穿工裝。她想起薄荷煙的味道。在望江樓地下車庫，在城北倉庫。那些煙頭，是不是周成留下的？還是別人？她不能確定。
“我今天聞到薄荷煙了。”溫念說，“在倉庫外麵。”
陸宴和陸止同時看她。溫念把當時的情形說了一遍。陸宴的臉色越來越沉。陸止倒沒太大反應，隻問了一句：“你確定是薄荷味？”
“確定。”溫念說，“和望江樓地下車庫那幾根煙頭一個味。”
陸止靠回床頭，眼睛看著天花板。他今天沒怎麼下床，臉還是腫的，但精神比前兩天好多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周成不抽薄荷煙。他抽紅塔山，我見過。但他兒子抽薄荷的。我有一回在舊貨市場碰見他兒子，那小子手裡捏著根細煙，就是薄荷味。”他頓了頓，“周成的兒子在城北物流園上班。就在你去的那個倉庫隔壁。”
溫念怔住了。陸宴也抬起頭，看著陸止。病房裡安靜了幾秒。窗外有隻鳥“啾”地叫了一聲，從窗前掠過。
“你早說。”陸宴說。
“我剛想起來。”陸止說。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傷扯了扯，沒笑開。“你們倆今天一個去城北，一個在醫院。都沒跟我說去找倉庫。我哪知道你們要找什麼。”
陸宴沒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和溫念並排站著。夕陽已經沉到樓群後麵，天邊隻剩一道細細的橙線。樓下花壇裡的月季被剪得整整齊齊，剩幾朵蔫了的，在晚風裡輕輕搖。溫念覺得腳底有些疼，鞋底薄，走了太多路。她悄悄把重心換了一隻腳。
“明天去城北物流園。”陸宴說，“找周成的兒子。”
溫念“嗯”了一聲。她忽然想起趙特助，問：“你跟趙特助發火了？”
陸宴沒回答。溫念偏頭看他。他的側臉被窗外的餘光映著，線條比平時柔和一些。他說：“我讓他去查周成的家庭住址。他查了半天，沒查到兒子的信息。他把兒子的名字漏了。”
溫念想笑，忍住了。趙特助不是漏了，是根本不知道。但她沒說。陸宴現在在氣頭上，說什麼都沒用。她隻從口袋裡摸出那枚碎鑽耳釘，在手裡轉了轉。耳釘的針有些彎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碰的。她試著往耳朵上戴，戳了兩下沒戳進去。耳朵有點發炎，熱熱的。
陸宴看見她的動作，伸手把耳釘拿過去。他低頭看了看針尖，用手指把它掰直了。動作很輕，像在修什麼精貴的東西。他把耳釘遞回來，溫念接過去，這回戴進去了。耳垂熱辣辣的，但不疼了。
“你手怎麼這麼巧。”溫念說。
“小時候給我媽修過項鏈。”陸宴說。他說完頓了一下，像在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溫念沒追問。她把頭發攏到耳後，露出那隻戴好的耳釘。碎鑽在夕光裡閃了一下，很小的一點光，像誰在水麵上扔了顆石子。
陸止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悶聲說了句：“你們倆去樓下吃個飯。別在病房裡站著了。我困。”
溫念看他。陸止已經閉上了眼，側臉埋在枕頭裡，後頸露著一截，上麵還有淤青。她沒叫他。她拉了拉陸宴的袖子。陸宴回頭看了一眼陸止，沒說話，跟著溫念出了病房。
兩人走到走廊儘頭。走廊裡沒開燈，隻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標誌亮著。溫念靠著牆，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她覺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什麼，又什麼都沒摸到。那些線索像沙子，捏得越緊，漏得越快。
“陸宴。”她說。
“嗯。”
“你媽出事那天，周成在哪？”
陸宴看著她。走廊裡很暗，他的眼睛卻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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