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檔案室
溫念是在陸宴去買午飯的時候溜走的。
她沒走正門。從病房出來，沿著走廊往東，經過配餐間，那台微波爐還在“叮”了一聲，有個護工正往外端熱好的飯盒，紅燒肉味很重。溫念屏著氣走過去，拐進樓梯間，一路下到一樓，從側門出去，繞到住院部後麵那條小路上。太陽很曬，樹影子縮成一團一團的，踩上去燙腳。她穿的是昨天那雙運動鞋，鞋底薄，走了一段就覺得腳心發熱。她沒回頭。她知道陸宴很快會發現她不在。她隻是不想在說的時候被他攔住。
陸氏大廈離醫院不遠，打車起步價。溫念在路邊攔了輛出租，坐進去時司機正在聽一個購物節目，女主持人聲音高亢，在賣一款不粘鍋。溫念聽著聽著，忽然想起廚房裡那口陸宴煎蛋的鍋，油凝了之後鍋底有一圈焦黃。她昨晚沒洗。她不知道陸宴早上洗了沒有。
到陸氏時，前台換了個人。新來的姑娘不認識她，把她攔在閘機外，問她找誰。溫念說找趙特助。姑娘拿起電話撥了個內線，說了兩句，放下電話時笑容比剛才多了一點：“趙特助說讓您上去，12樓。”
溫念坐電梯上樓。電梯裡有個送快遞的小夥子，抱著一摞紙箱，箱子上印著“易碎品”的標識。到八樓時他出去了，電梯裡隻剩溫念一個人。她看著樓層數字跳動，腦子裡還在轉著宋誌明的話和陸止手機裡那張合影。她昨晚沒睡好，夢裡全是舊照片。她夢見母親坐在一張矮凳上，手裡在剝橘子，橘子皮堆在膝蓋上，厚厚一層。母親把剝好的橘子遞過來，她伸手去接，手剛碰到橘子，夢就斷了。
電梯到了。
趙特助在走廊口等著她，手裡拿著半杯冰美式，吸管咬得扁扁的。看見溫念，他先把咖啡放下，小跑過來，眼鏡歪著：“溫小姐，你怎麼一個人來了？陸總知道嗎？”
“他不知道。”溫念說，“你幫我開一下檔案室。”
趙特助的表情像被人捏了一把：“檔案室？那個，檔案室去年年底就清理過了。舊檔案都搬走了。有些運去了城北那個倉庫，有些直接銷毀了。”
溫念心裡一沉。她定了定神，問：“3·16那批呢？當年的原始檔案，還在不在？”
趙特助撓了撓後腦勺，想了半天：“3·16？那太早了。我查查係統。”他帶溫念去了自己工位，在電腦上敲了一陣。溫念站在他旁邊，看見他屏幕上彈出幾行表格。趙特助的眉頭越皺越緊。
“係統裡寫的是‘已移交’。”他說，“接收方是城北倉儲，簽收人叫宋誌明。”
溫念愣住。又是宋誌明。
“哪一年的事？”她問。
趙特助點開詳情：“前年冬天。移交清單上寫的是‘201X年以前所有紙質檔案’，包括3·16那批。宋誌明當時還在城西物資公司，城北倉庫也是他管的。兩年前他退休，那批檔案不知道還在不在。”
溫念站在趙特助工位旁，把這句話消化了一會兒。她想起昨天在城西，宋誌明從頭到尾沒提過什麼檔案。他隻說“你爸是個好人”“別查了”。他有可能不知道那批檔案裡有什麼。也有可能，他知道，但不想說。
“城北倉庫在哪裡？”她問。
趙特助翻出手機地圖：“在城北物流園那邊，挺偏的。現在好像租給一家做建材的了。那個，溫小姐，你要去的話，我開車送你。但你能不能先給陸總打個電話？”
溫念搖頭：“你幫我查一下地址就行。我自己去。”
趙特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把地址抄在便利貼上，遞給溫念的時候，手指在便簽邊緣捏了捏。溫念接過來，折了兩下，塞進口袋。她往外走，走到電梯口，趙特助追上來：“溫小姐，你真不跟陸總說一聲？”
溫念按下電梯按鈕，沒回頭：“他問起來，你就說我在醫院睡覺。”
趙特助站在原地，像根被釘住的木樁。電梯門合上時，溫念看見他還站在那兒，冰美式的杯壁在手裡捏得變了形。
城北物流園比城西物資公司還偏。出租車開了快四十分鐘，司機一路抱怨路況，說前麵在修路，繞了兩圈才找到地方。溫念下車時，鞋底踩在一片碎石子地上，石子硌得腳心發疼。眼前是一排低矮的灰磚倉庫，牆麵斑駁，有的窗戶玻璃碎了，用紙板糊著。她按照趙特助給的地址，找到最裡麵那間。卷簾門拉著，但沒鎖，底下留了一道縫，能看見裡麵透出來的光。
溫念蹲下去，把卷簾門往上抬。門很沉，鐵鏽刮著她的掌心。她使了兩次力，抬到半人高，側身鑽了進去。
裡麵比外麵暗，隻有高處一扇天窗透進光。灰塵很重，光線裡浮著密密麻麻的微塵。溫念眯著眼站了一會兒，等瞳孔適應了，才看清裡麵的東西。倉庫不大，靠牆擺著兩排鐵架子，上麵堆著積灰的檔案盒。有些盒子散了，紙張露在外麵，被老鼠啃了邊角。空氣裡有股黴味，混著老鼠屎的騷氣。溫念從口袋裡摸出紙巾，捂住鼻子，往架子走。
她挨個盒子看標簽。大部分標簽都褪色了，字跡模糊。她翻了十幾個，手指沾了一層黑灰。翻到第三排最下麵那層時，她摸到一個盒子，上麵貼著白色的標簽，用圓珠筆寫著“3·16”。字跡很細，是她父親的筆跡。她認得出來，和那張舊相冊裡父親的照片一樣瘦。
溫念把盒子抽出來。盒子很輕，像空的。她打開蓋子，裡麵果然隻剩幾張紙。最上麵是一份目錄清單，下麵壓著一頁手寫的記錄。她拿起來，湊近天窗漏下的光。紙上的字很小，寫著幾行數字和簡短的備注。她看了一遍，沒看懂。又看了一遍。第三遍時，她發現最後一行的備注被劃掉了。劃痕很重，圓珠筆把紙都劃破了。她用手去摸那道劃痕，摸到筆尖留下的凹痕。劃掉的字，依稀能辨認出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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