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舊物件
回到醫院時，已經過了下午四點。
太陽斜到樓的另一邊，住院部走廊被照出一長條暖黃色的光帶，灰塵在光裡慢慢浮。溫念走在光帶邊緣，半邊身子烤著，半邊身子陰著，一熱一涼，像在切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陸宴跟在她身後，手裡拎著從路邊便利店買的幾盒酸奶和一袋麵包。他沒說賣給誰，溫念也沒問。走到七樓時，她聞見走廊裡飄著一股煮玉米的味道，從配餐間那個方向過來的，混著消毒水和洗碗液的氣味，不算好聞，但讓人覺得踏實。
陸止在病房裡走來走去。
他今天換了身病號服，扣子係得亂七八糟，最上麵那顆扣錯了位置，領口歪著。他一隻手舉著手機，正和誰打電話，聲音不高，但語氣明顯不耐煩：“……我沒事，你別過來。我說了沒事。”他看見溫念和陸宴進來，朝他們點了點頭，又對著手機說：“行了行了，掛了啊。”他把手機丟到床上，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動作太急，扯著了傷口，整張臉皺成一團。
“你亂動什麼。”溫念把酸奶放在床頭櫃上，“護士看見你下床，又要罵趙特助。”
“趙特助回公司了。”陸止說，揉著嘴角，像在忍疼，“他說陸總給他派了活。”他看了陸宴一眼，陸宴沒接話，把麵包放在窗台上。陸止又看了看那袋麵包，是紅豆吐司，他拿起來撕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說：“太甜。”又撕了一塊。溫念沒忍住，笑了他一聲。陸止也不惱，把吐司袋往她那邊推了推。
病房裡安靜了一陣。太陽光慢慢從床頭移到床尾，又滑到地上。有個護士進來給陸止量了體溫，在本子上寫了幾筆，又交代了幾句“少走動”之類的話，走了。陸止靠在床頭玩手機，拇指劃得很快，像在翻什麼東西。溫念坐在窗邊的折疊椅上，看著樓下。樓下的花壇邊，一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正彎腰給月季剪枝，剪下來的殘花堆在腳邊，紅的白的，蔫蔫的。
“溫念。”陸止忽然叫她，沒抬頭。
“嗯。”
“你媽叫什麼名字？”陸止問。
溫念愣住。她發現這個問題自己從來沒有正式想過。原主的記憶裡，母親的形象是一團模糊的暖色，像被水浸過的舊畫報。她翻了好一會兒，才從記憶深處扒拉出一個名字。
“溫秀琴。”她說。聲音有點不確定，像念一個別人的名字。
陸止點了點頭，繼續翻手機。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機翻過來對著溫念，屏幕上是一張很舊的合影。照片拍得模糊，像是從別處翻拍過來的。背景是一排舊平房，門前種著一棵很高的梧桐樹。樹下站著五六個人，穿的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衣服。陸止用手指點了點照片左邊：“這個，是你媽。”
溫念站起來走過去。照片上，左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紮著兩條麻花辮，穿白底碎花的短袖，笑得露出一排牙。她旁邊站著個男人，瘦高，顴骨高，正是溫念在舊相冊裡看到的那張臉——她父親。年輕的父親把手搭在母親肩上，姿勢有點僵硬，像被攝影師催著擺的。
“哪來的？”溫念問。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以前收的。”陸止把手機收回來，“我小時候跟著我媽住老院子，鄰居家有個阿姨，姓溫。我媽管她叫秀琴姐。我印象很深，因為她會做一種糖，橘子味的，拿糖稀裹著橘皮。我媽做不出來，她就送來一罐。我媽說，那是她老家那邊的手藝。”陸止把最後一塊吐司塞進嘴裡，嚼了嚼，又喝了口溫水，“後來那個阿姨搬走了。我媽說，她男人出了事。”
溫念站在原地，沒動。腦子裡嗡嗡響。橘子糖。她想起陸止塞給陸宴的那顆，想起陸宴從扶手箱裡摸出來的那些糖紙。她一直以為那是陸止隨身帶的，或是陸宴車裡本來有的。原來這糖的來處，在她自己的母親手裡。
“你媽跟我媽認識？”溫念的聲音很輕。
陸止“嗯”了一聲。他放下手機，看著溫念，表情不笑了：“我昨晚沒跟你說完。我小時候見過你爸來我家。那次他來找我媽，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我媽跟他在外麵說了很久。回來的時候，我媽眼睛是紅的。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後來你爸就走了。再後來，就聽說他出事了。我媽那段時間一直沒怎麼說話，有一天忽然跟我說，讓我以後離陸家的事遠一點。”
溫念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轉身看陸宴。陸宴站在窗邊，一直沒出聲。他的臉被窗外的光照著，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溫念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攏了。
“你媽沒告訴你他們說了什麼？”溫念問陸止。
陸止搖頭：“她沒說。那之後沒幾年，我媽就出了車禍。”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講別人的事。可溫念看見他把手機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隔壁房間電視機的聲音，在播一檔綜藝節目，觀眾笑聲很大，顯得這間房裡更沒聲。溫念慢慢走回折疊椅，坐下來。她覺得自己像拚圖，一塊塊被從不同的地方摳出來，拚到一起，可圖案還沒成形。
“你爸來找我媽，跟我媽出事之間，隔了好幾年。”陸止說，“不一定有直接關係。但那段時間，我媽把家裡所有舊東西都清了一遍。該扔的扔，該燒的燒。我以為她隻是搬家嫌麻煩。”
“什麼東西？”溫念問。
“不知道。”陸止說，“我隻記得她燒了一摞舊信。燒了整整一個下午。”
溫念沒再問。她把臉埋進手掌裡。指尖冰涼，貼著臉頰，慢慢回暖。她有些想哭，又哭不出來。她想起宋誌明說“你長得像你媽”。想起老陳相冊裡母親模糊的臉。想起那個站在灶前往灶膛添柴的女人。她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離那個已經不在的人這麼近，又這麼遠。
陸宴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旁邊。他沒坐下，隻把手裡的酸奶放在她膝蓋上。涼絲絲的杯壁隔著薄薄的褲料，冰得她縮了一下。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看著她，沒說“別難過”，也沒說“會查清楚的”。他什麼安慰的話都沒講，隻是站在那裡。溫念忽然覺得，這樣很好。他站在那裡，就夠了。
“我出去抽根煙。”陸止說。他站起來，趿拉著拖鞋往門口走。溫念叫住他：“你傷還沒好。”陸止揮了揮手裡的煙盒：“不抽，就站外麵透透氣。你們慢慢說。”他拉開門走出去，把門帶上了。門鎖“哢噠”一聲。
房間裡隻剩他們倆。太陽已經快落儘了，窗外的天從橘紅褪成灰白。走廊裡有人推著治療車走過，輪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溫念握著那杯酸奶，手指慢慢用力。
“陸宴。”她開口，聲音悶悶的。
“嗯。”
“我可能，不是原來的溫念。”她說。
陸宴沒動。她抬起頭看他。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出奇。像在等她說下去，又像早就猜到她要說什麼。
“我穿過來那天，在醫院醒來。”溫念說，“我不記得以前的事。我隻有她的記憶碎片。像看別人拍的電影。”她頓了頓，把酸奶放下，手指在膝蓋上蹭了蹭，“可我現在越來越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我的。”
陸宴在她旁邊的床沿坐下。他離她很近，近得她聞到他身上洗衣液的氣味。他沒急著說話。過了幾秒，他說：“你煮麵的時候，會把蔥花挑出來。”
溫念看他。
“原來的溫念不吃蔥。”陸宴說，“但你會把蔥挑出來，然後又放回去，因為你說過，蔥切都切了，扔了可惜。”
溫念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有這個習慣。
“你睡覺的時候，會把自己縮成很小一團。”陸宴說，“原來的溫念睡覺四仰八叉，打呼。”
溫念臉有些熱。她想反駁，又覺得沒底氣。
“你笑的時候，右邊嘴角先動。”陸宴繼續說，聲音很平，“原來的溫念笑起來很標準，對著鏡子練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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