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倉庫門口
第二天早上下了場陣雨，時間不長，十來分鐘就停了。等溫念和陸宴出門時，地麵已經乾了七成，隻剩樹蔭底下幾小塊深色的水跡。空氣裡有股很濃的泥土味，混著被雨打濕的草腥氣。溫念穿的是趙特助新送來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棉布短袖，領口沒有很緊，風灌進去有些涼。她今天把頭發散著，後頸被風一吹，細毛豎起來，癢癢的。陸宴穿了件深藍的短袖，顏色比平時亮些，看起來像是隨手從櫃子裡抽的。他手裡拿著兩個塑料袋，裡麵是在醫院門口買的包子和豆漿。
“先吃。”他把袋子遞給溫念。
溫念接過來，站在走廊的窗邊，打開袋子。包子還是熱的，豬肉大蔥餡，咬一口油汁冒出來，燙得她直吸氣。她吃了半個，剩下的包在塑料袋裡，拿手扇著嘴。陸宴在旁邊也吃了一個，吃得快，三兩口就下去了，又喝豆漿。溫念看他喝豆漿時喉結上下滾，想起他昨天車裡那個檸檬味的水瓶。她沒來由地想笑，又憋住了。
他們沒帶趙特助。趙特助聽說要去城西，主動說“我留下來看著陸止哥”，表情是生怕被點名的緊張。溫念沒難為他。陸止今天精神好了些，靠在床頭看手機，聽了他們的對話也沒抬頭，隻在溫念出門時說了句：“宋誌明這人話不多，你們別嚇他。”
溫念記住了這句話。
車開了一個多小時。城西物資公司在城郊結合部，占地不小，一圈灰撲撲的圍牆，牆頭拉著鐵絲網。大門是鐵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鏽色。門口掛著塊木牌，字跡模糊，溫念湊近了才認出“城西物資公司”幾個字。門衛室裡沒人，門半開著。陸宴把車停在門外那片空地上，熄了火。
“進去看看。”他說。
溫念下了車。空地上積著幾灘雨水，裡麵泡著碎磚頭和煙屁股。她繞開水坑，走到門衛室門口。裡麵坐著個老頭，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收音機裡在放評書，聲音不大，但說得唾沫橫飛。溫念敲了敲門框，老頭抬頭。
“找誰？”他問。
“宋誌明。”溫念說。
老頭放下報紙，打量了她兩眼，又看了看她身後的陸宴。他指了指裡麵：“往裡走，左轉第三個倉庫。他這會兒應該在庫房門口乘涼。”
溫念道了謝。兩人往裡走。水泥路兩邊堆著成捆的舊電纜、報廢的機器零件、生了鏽的鐵管。有幾隻麻雀停在鐵管上，見人來了，撲棱棱飛走。越往裡走，黴味越重，還混著一股機油味和鐵鏽味。溫念鼻子發癢，打了兩個噴嚏。陸宴從口袋裡摸出張紙巾遞給她。她接過來擦了擦鼻子。紙巾有股乾爽的紙漿氣，和那股黴味疊在一起，她覺得自己的嗅覺快不行了。
走到左轉第三個倉庫，果然看見一個男人。他坐在庫房門口的藤椅上，手裡端著搪瓷缸，正就著缸子邊沿喝茶。年紀大概五十多，瘦，鬢角花白，穿著件洗得發黃的汗衫。他身後庫房的門半開著，裡麵黑黢黢的，隱約能看見堆到天花板的紙箱。他看見溫念和陸宴走過來，沒起身，隻是把搪瓷缸放在腳邊的水泥地上。
“宋叔。”溫念先開口。她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折中了一下。
宋誌明看著她，沒應聲。他的目光在溫念臉上停了很長時間，又移到陸宴身上，停得更久。他不說話，隻把藤椅往後靠了靠，發出“吱呀”一聲。
“你是溫建國的女兒。”宋誌明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溫念點了點頭。宋誌明把搪瓷缸又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說：“你爸的事，我沒什麼好說的。”
“宋叔，我隻想問問，他出事前那段時間，有沒有什麼不對勁。”溫念說。她沒提周成，也沒提老陳。她蹲下來，和宋誌明平視。宋誌明看著她，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他身後庫房裡忽然傳來什麼東西倒下的悶響，他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過來。
“不對勁？”宋誌明笑了一聲，那笑短得像咳嗽，“你爸那個人，一輩子老實。在檔案科乾了十幾年，從來不跟人爭。可他那陣子天天加班，回來眼睛都是紅的。我問他，他不說。後來有一天他跟我說，他可能要換個地方了。”
“換去哪裡？”溫念問。
宋誌明搖頭：“他沒說。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過了不到一個星期，他就出事了。”他把搪瓷缸放在地上，發出“當”的一聲。溫念看見缸子邊沿有塊磕掉的瓷，露出裡麵黑鐵的顏色。
陸宴站在溫念身後，一直沒說話。這時他往前走了一步，問：“宋叔，您見過這個嗎？”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是那張車禍現場的老照片，上麵有陸宴的母親、被撞的車，還有圍觀的人群。宋誌明眯著眼看了很久。他的手指點在屏幕上一個小角落，那裡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穿著灰夾克，站在人群後麵。
“這個人。”宋誌明說，“我見過。他來找過你爸。就在你爸出事前兩三天。他們站在檔案科樓下說話，我路過時看了一眼。那人背對著我，沒看清臉。但你爸臉色很難看。後來那人走了，你爸在樓下站了很久，煙抽了半包。”
溫念盯著照片上那個人影。灰夾克。和原主記憶裡父親葬禮上那個站得很遠的男人穿的一樣。她心裡像被人捏了一下，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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