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空號碼
回醫院的路上，溫念在車裡睡著了。
她本沒想睡，可橘子的甜味在嘴裡慢慢化開，像把什麼東西也化軟了。她靠在椅背上，眼皮越來越沉。中間迷迷糊糊醒過一次，看見陸宴正把空調出風口往她這邊撥，動作很輕。她沒睜眼，又沉下去。再醒來時，車已經停在醫院地下車庫了。車庫裡很暗，日光燈“嗡嗡”響，管道上滴著水，“嗒、嗒”砸在一輛舊摩托的坐墊上。溫念坐直身子，嘴角有點黏，她拿手背擦了擦。
“到了。”陸宴說。
溫念“嗯”了一聲，推開車門。地下車庫的空氣裡有股水泥滲水的潮味，混著不遠處電梯間飄出來的消毒水味。她下車時鞋底踩到一小片濕滑，她扶了一下車門站穩。陸宴從另一邊繞過來，手裡拎著她的包。溫念伸手去接，陸宴沒給，直接往電梯走。溫念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電梯。電梯門關上時，她看見自己在金屬門上的倒影——頭發亂糟糟地翹著，左邊臉頰被壓出一塊紅印，像誰用指頭按的。她伸手按了按，按不散。
電梯上到七樓。門一開，就聽見陸止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沙啞，但中氣比昨天足了不少：“……我就說那藥苦，你非讓我喝。你嘗過沒有？”接著是趙特助委屈巴巴的：“陸止哥，護士說這藥得飯後吃。我哪敢嘗啊。”溫念走出去，拐進病房，看見陸止半靠在床頭，臉還是腫的，但精神明顯好了，右眼也睜開了。趙特助站在床邊，一手端著水杯，一手舉著兩粒白色藥片，整個人往後仰著，像在躲什麼。
“溫小姐。”趙特助看見她，像看見了救星，“你幫我勸勸陸止哥，他不肯吃藥。”
溫念走過去，從趙特助手裡接過藥片，看了一眼，是消炎的。她把藥片放在床頭櫃上的小碟子裡，順手拿起旁邊那半杯溫水。溫念轉頭看陸止，沒說話。陸止先笑了一下，笑得嘴角的傷又滲了血。“行，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他接過杯子，把藥片扔進嘴裡，仰頭灌了兩口水，“咕咚”咽了。
“跟小孩似的。”溫念說。
“那你別管我叫哥。”陸止說，把杯子放回去。他看見陸宴跟在溫念身後進來，笑容淡了點，但沒消失。他指了指窗台上的果盤：“趙特助買的橘子，甜。你吃不？”
陸宴沒吃，在窗邊那把折疊椅上坐下，掏出手機看。溫念在床尾坐下，從果盤裡拿了瓣橘子，嘗了嘗，確實甜。她把橘子皮放在紙巾上，順手疊成一個小方塊。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隻有陸止嚼橘子瓣發出的細碎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床單上的褶皺照得清清楚楚。護士推門進來查了一次體溫，在記錄板上寫了幾筆，又出去了。門開的時候，溫念聞見走廊裡有人在吃泡麵，紅燒牛肉味，很衝。
“溫念。”陸止忽然叫她。
溫念抬頭。陸止沒在笑。他的右眼裡有種很奇怪的神色，像在確認什麼。他說：“你爸的事，我聽趙特助說了。”
溫念愣住。她轉頭看趙特助。趙特助正拿著空水杯往門口退，一臉心虛，眼鏡都歪了：“那個……我去給陸止哥打點熱水。”說完就溜了。溫念轉回來，盯著陸止。
“你認識我爸？”她問。
陸止把最後一瓣橘子咽下去，想了想，說：“不算認識。但見過。我上初中那會兒，有次放學回家，看見他在我們小區門口站著。他好像是來找我媽的。後來我媽下樓，跟他在花壇邊說了好一會兒話。我媽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我問她怎麼了，她沒理我。”
溫念心口一緊。她張了張嘴，想追問。可陸止已經躺了下去，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邊臉，悶聲道：“困了。你讓我睡會兒。”溫念沒再問。她坐在床尾，手裡還攥著那張包過橘子皮的紙巾。紙巾上滲出淡淡的橘黃色，洇濕了她的指腹。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把紙巾扔進垃圾桶。
陸宴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對溫念說：“走吧，讓他睡。”
溫念跟著陸宴出了病房。趙特助提著熱水壺從走廊那頭小跑回來，差點撞上陸宴。陸宴側身讓了讓，趙特助縮著脖子閃進病房，把門帶上。溫念站在走廊裡，聽見病房裡傳來趙特助壓著嗓子的聲音：“陸止哥，陸總讓你別跟溫小姐說太多，你怎麼……”
溫念和陸宴對視一眼。陸宴沒說什麼，往自己臨時休息的病房走。溫念跟上去。走廊裡的燈還沒全開，隻有靠窗那排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進了病房，陸宴從櫃子裡拿出個紙杯，給她倒了杯溫水。溫念接過來，沒喝，放在床頭櫃上。她坐在床邊，把包裡的兩張紙又拿出來，鋪在膝蓋上。
“我爸去找過你媽。”溫念說，聲音很低，“他沒告訴我。”
陸宴站在窗前，看著外麵。天已經開始暗了，西邊最後一點橙光被樓群切成碎片。他沒接話，像在等她說下去。
“陸止說，他媽媽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溫念盯著紙上那行模糊的字，“你覺得，我媽——不是，我爸，他是不是跟你媽說過什麼？”
陸宴轉過身。他的臉隱在背光裡，看不清表情。過了幾秒，他說：“我回去查一下我媽的舊物。看看有沒有你爸留下的東西。”溫念點頭。她把紙重新折好，這次沒有放進包裡，而是塞進褲兜。褲兜很淺，紙邊露出一截，戳著她的小腹。
陸宴坐到另一張床上，和她麵對麵。兩張病床之間隔著個小小的床頭櫃，上麵擺著一盒抽紙和一個沒擰開的水瓶。他彎下腰，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看著她。
“溫念。”他叫她。
“嗯。”
“你爸的事，我會陪你查。”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溫念抬起眼。
“別一個人去。”陸宴說，“不管你去見誰，去什麼地方，別一個人。”
溫念看著他。他坐在那裡，肩膀微微前傾，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壓著。她忽然想起昨天他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睡著的樣子。想起他把最後那顆橘子糖遞給她。想起他在舊貨市場裡叫她“別跟來”。她張了張嘴，想說“好”。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沒答應，也沒拒絕。她隻拿起床頭櫃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經溫了，沒什麼味道。
“你也是。”溫念說。
陸宴沒聽明白，看她。
“你也別一個人。”溫念說，“不管是查你媽的事，還是陸二叔的事。你別一個人去。”
陸宴看了她幾秒，沒說話。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拉開一條縫。晚風湧進來，帶著樓下花壇裡新翻的泥土氣，還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他站在風口裡，黑短袖被吹得鼓了一下。溫念看著他的後背，忽然聽見一陣很輕的“嗡嗡”聲，從包裡傳出來。她低頭翻出手機。屏幕上是個陌生號碼。她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溫小姐。”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沙啞，像感冒了，“我是周成。”
溫念的手指一緊。她抬頭看陸宴。陸宴正背對著她，沒注意。
“你別說話，聽我說。”周成壓低聲音，背景裡傳來卡車倒車的“請注意，倒車”的電子提示音，“你爸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有一個人，當年跟他一個辦公室，後來調走了。叫宋誌明。現在在城西物資公司看倉庫。你去找他。別跟陸宴說是我告訴你的。”
溫念握著手機，沒應聲。周成又說：“還有，你爸出事那天晚上，有人看見他從陸家老宅出來。”
電話掛了。
溫念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已經暗了。她低頭看著那個陌生號碼，手指有些僵。陸宴轉過身，看見她的表情，皺起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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