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舊相冊
陸宴醒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他睜開眼，先看見走廊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燈管，一隻蒼蠅正趴在燈管邊緣搓腿。然後他感覺到肩上多了件外套，低頭一看，是那件灰藍色的。他沒動，也沒問，隻是坐直身子，把那件外套疊了兩下，搭在臂彎裡。溫念坐在旁邊的塑料椅上，低頭翻著手機，餘光掃到他醒了，也沒轉頭。
“你睡了快一個小時。”溫念說。
“嗯。”陸宴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骨頭“哢”地響了一聲，他皺了下眉。溫念終於抬頭看他。他臉上被椅子扶手壓出一道淺印，從顴骨延伸到耳根，紅紅的。溫念想笑，忍住了。
“你哥醒了之後喝了半碗粥，又睡了。”溫念說，“護士說燒退了，但還得住兩天。”
陸宴點頭，往陸止病房裡探了一眼。門半掩著，陸止側躺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隻露出一雙閉著的眼睛和額角那塊淤青。趙特助趴在床尾的折疊椅上打盹，嘴巴微張，嘴角掛著一條細細的口水印。陸宴看了一會兒，輕輕把門帶上。
“你吃飯了沒？”他問溫念。
“剛吃了趙特助買的盒飯。”溫念說，“你的那份在護士站微波爐裡，我讓她們幫你熱著。”
陸宴沒接話，往護士站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她：“你爸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溫念手裡的手機頓了一下。她抬頭，對上陸宴的視線。他沒有逼問的意思，語氣甚至比平時還隨意，像在問今天星期幾。可溫念知道，他肯定看到了她發給趙特助的消息。或者趙特助自己跟他彙報了。她不打算瞞，也沒法瞞。
“趙特助說，我爸以前在陸氏檔案科。”溫念把手機收起來，“具體做什麼，要回去翻舊的人事檔案。”
陸宴“嗯”了一聲。他走到走廊儘頭的飲水機前，接了杯涼水，喝了兩口，又走回來。路過溫念身邊時，他停了一下，說：“檔案科的人流動性不大。有一個老員工，姓陳，退休了，住在城北老宿舍區。趙特助應該認識。”
溫念看他。陸宴把水杯遞過來，溫念接了。杯子外壁掛著水珠，冰得她手指一縮。她喝了一口，涼水順著喉嚨下去，整個人清醒了些。
“你早就知道我爸的事。”溫念說。不是問句。
陸宴沒否認。他靠在牆上，雙手插兜，看著走廊裡來來往往的人。一個護工推著輪椅經過，輪椅上坐著個老太太，手裡抱著個保溫飯盒，嘴裡嘟囔著“排骨燉爛點”。陸宴的目光跟著那輛輪椅走遠了，才說：“我查過你。你爸的事，不在我查的範圍內。但檔案科那個老陳，和我媽以前是鄰居。我小時候他抱過我。”
溫念沒說話。她把水杯放在膝蓋上，杯壁上的水珠沿著指縫往下滴。她忽然想起原主記憶裡，父親去世那年，原主剛上初中。葬禮上下著大雨，原主站在傘下，看見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站在人群最外圍，沒打傘，也沒上前。那個人的臉，原主記不清了。溫念翻遍記憶，也隻找到一團模糊的灰。
“你想去見他？”陸宴問。
溫念點頭。
“下午去。”陸宴說，“我開車。”
溫念以為他會攔她。可他答應得太乾脆，反而讓她心裡不踏實。她抬頭看他，想從他臉上找點什麼。陸宴沒看她，正低頭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著。溫念忽然問：“陸宴，你為什麼幫我查我爸？”
陸宴劃屏幕的手停了。他沒抬頭，過了兩秒才說：“你幫我查了我哥。”
溫念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這個回答太輕了。輕得像從指縫裡漏出去的沙。她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可陸宴已經轉身往陸止病房走了，步子不快，後背卻繃得很直。溫念坐在椅子上，盯著他的背影，心裡像被人拿細線繞了幾圈，不緊，但解不開。
下午兩點，兩人出了醫院。
太陽很大，地麵被曬得發白，空氣裡浮著一層薄薄的熱浪，看遠處的東西都有些晃。陸宴把車從停車場開出來，溫念坐副駕。車裡空調還沒涼下來，座椅燙得她後背一激靈。陸宴把空調打到最大，又從扶手箱裡翻出瓶水遞給她。溫念沒接，從自己包裡掏出早上那瓶檸檬水，喝了一口。陸宴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城北老宿舍區在一條鐵道旁邊。綠皮火車偶爾經過，整個片區都能聽見“哐當哐當”的響。老陳住在三樓，樓道裡堆著蜂窩煤和舊紙箱，牆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廣告。陸宴敲門時，裡麵半天沒動靜。溫念以為沒人，正要走，門開了。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探出頭，眯著眼看他們。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背心，手裡攥著個蒼蠅拍。
“陳叔。”陸宴叫了一聲。老陳愣了一下，然後眼睛慢慢睜大：“小宴？陸宴？”
陸宴點頭。老陳把門讓開，嘴裡“哎呀哎呀”了半天，把他們讓進屋裡。屋子很小，擺著一張折疊桌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本舊掛曆，翻在去年八月那一頁。窗台上擺了一排空罐頭瓶，裡麵裝著釘子、螺絲、紐扣。老陳把蒼蠅拍放下，拿袖子擦了擦椅子，招呼他們坐。
“你媽還好嗎？”老陳問。問完又覺得不對，擺了擺手，“瞧我這嘴。”
陸宴說“沒事”，在椅子上坐下。溫念坐在他旁邊，膝蓋挨著他的膝蓋。老陳看看陸宴，又看看溫念，目光在溫念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這姑娘眼熟。”老陳說。
溫念心裡一動：“陳叔，您認識我爸嗎？溫建國。”
老陳的手停在半空，像被什麼按住了。他盯著溫念看了好幾秒，轉身走到床邊，從床底拖出個舊木箱。木箱上了鎖，鑰匙就掛在箱子側麵的釘子上。他打開鎖，翻了半天，抽出一本灰撲撲的舊相冊，封麵已經磨得發毛。他把相冊放在桌上，翻開。裡麵全是黑白和褪色的彩色照片，有些用透明膠粘過，有些邊角卷著。老陳翻到中間一頁，指著一張照片說：“這是檔案科那年的合照。你爸站邊上那個。”
溫念湊過去看。照片上有七八個人，穿著藍布工作服，站在一排舊書架前。右邊第二個位置，站著一個瘦高男人，頭發很短，臉型偏長，顴骨高，笑得很淡。溫念認出這是原主記憶裡的父親。她盯著那張臉，眼睛有些發酸。她說不清是原主殘留的感情，還是她自己被這舊時光觸動。她眨了眨眼，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爸在檔案科做什麼？”溫念問。
老陳摩挲著相冊邊角，像在斟酌怎麼開口：“就是管管文件。那會兒電腦少，什麼都靠手抄。你爸字好，領導讓他管重要檔案。後來……”老陳頓住了。
“後來什麼？”溫念追問。
老陳看了陸宴一眼。陸宴沒說話，但微微點了下頭。老陳歎了口氣，翻到相冊最後麵，抽出一張折起來的紙。那張紙很薄，泛著黃，上麵是手寫的鉛筆字，字跡很小，有些地方被水浸過，模糊了。老陳把紙展平，推到溫念麵前。
“這是你爸出事前幾個月寫的。”老陳說，“他有一天晚上來找我，喝了不少酒，寫了這個。說如果他出了什麼事，讓我收好。後來他真出了事，我就一直放著。沒敢給任何人看。”
溫念低頭看那張紙。上麵隻有兩行字，歪歪斜斜的：
“3·16那個檔案盒被人動過。裡麵少了一份原始記錄。我看見了。”
溫念的手開始發抖。她把紙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別讓陸宴查。有人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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