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病房裡的光
陸止是淩晨三點發起高燒的。
護士半夜查房時，發現他額頭燙得厲害，嘴裡翻來覆去念著什麼。陸宴被叫醒時，溫念已經披著外套站在病房門口了。她沒進去，隻隔著門上的小玻璃往裡看。陸止躺在床上，手臂上紮著針，臉腫得發亮，嘴唇起了一層白皮。他像在跟誰爭吵，眉頭死皺著，喉嚨裡發出“咕嚕”的聲音，聽不清字。溫念隻捕捉到兩個斷續的音節，像“車”，又像“媽”。
陸宴走進去，彎下腰，把耳朵湊近陸止嘴邊。溫念看見他的背僵了一下，然後慢慢直起身，對護士說：“用退燒藥吧。”聲音很平，和他平時說公事時一個調。護士應聲去拿藥，陸宴走到門口，對溫念說：“你回房間去。”溫念沒動。她盯著陸宴的眼睛，裡麵全是血絲。他應該也一夜沒睡。
“他說什麼了？”溫念問。
陸宴沒回答。他抬手揉了下後頸，往走廊另一頭走。溫念跟上去。兩個人的腳步聲很輕，在淩晨的住院部裡顯得格外清楚。走廊裡的燈慘白慘白的，照得人臉上發青。陸宴走到自動販售機前，停下，摸出手機掃碼，買了兩瓶水。他遞了一瓶給溫念。溫念沒接。他就把水塞進她外衣口袋裡。
“陸止以前發燒也這樣。”陸宴突然說，“說胡話，怎麼叫都不醒。我媽就拿酒精擦他手心腳心，他能一直擦到天亮。”他的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溫念沒插嘴。她走在陸宴斜後方，看著他的側臉被販手機的藍光映著，有些失真。她忽然想，陸宴說起這些的時候，是不是也在想他母親。那個還躺在另一家醫院裡的女人。
天快亮時，陸止的燒退了些。溫念回自己病房眯了一小會兒，再睜眼，陽光已經很好了。她沒去陸止的病房，先去了樓下食堂。食堂剛開門，打菜阿姨還在往托盤上擺白煮蛋。溫念要了份小米粥，一個肉包子。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玻璃外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暖得像誰把掌心貼在那兒。包子是涼的，咬開裡麵都是蔥，她不愛吃蔥，就把餡摳出來，隻吃皮。吃到一半，陸宴來了。他手裡端著一碗豆漿，另一手拿著隻茶葉蛋，在溫念對麵坐下。溫念看他剝蛋殼，剝得慢，殼碎了一桌子。
“你不睡會兒？”溫念問。
陸宴搖頭，把剝好的蛋遞給她。溫念擺手：“我吃過了。”陸宴就把蛋放進自己碗裡，掰成兩半，蛋黃滾出來，沾在豆漿上。溫念看他把蛋黃撥出去，隻吃蛋白。他吃蛋白的樣子很怪，小口小口，像在吃一個很精貴的東西。
“你也不愛吃蛋黃？”溫念問。
“噎人。”陸宴說。
溫念“哦”了一聲。她想說陸止昨天在車裡還嚼著橘子糖，那糖肯定不噎。可她沒說。有些花在這種大太陽底下，像被曬化的糖，扯起來就粘手。
快八點時，趙特助來了，手裡提著兩箱牛奶和一袋蘋果。他跑得氣喘，額頭上全是汗，短袖後背濕成深藍色。陸宴讓他把東西放到陸止病房去。趙特助“哎”了一聲，又小聲問：“陸總，您跟溫小姐吃早飯呢？那個，外麵熱，你們別急著出去。”
溫念笑了笑。她發現趙特助這人，越緊張越愛說廢話。可今天聽他說這些廢話，她心裡反倒沒那麼沉了。趙特助走後，溫念和陸宴並排走回病房。走廊裡的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地板被照得發亮。溫念光腳穿著雙塑料拖鞋，鞋底“啪嗒啪嗒”響。陸宴走在她旁邊，沒說話。有個護士推著車過來，車上的藥瓶叮叮當當碰在一起。溫念側身讓了讓，陸宴的手虛扶了她一把。她沒躲。
陸止住的病房在七樓最東頭。門開著條縫，趙特助正把牛奶一盒盒往小冰箱裡放。溫念推門進去。陸止已經醒了，半靠在床頭，左眼還是腫的，隻睜著右眼。他看見溫念，咧了咧嘴，聲音啞得厲害：“你也沒睡好？”溫念沒接話，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陽光“嘩”地灌進來，陸止下意識眯了眯眼。溫念說：“你昨晚叫了一夜。”陸止“嘖”了一聲，像不滿意：“叫的什麼？”溫念看向陸宴。陸宴站在門口，沒進來，隻說：“你叫媽。”
陸止臉上的笑一下子沒了。他轉頭看窗外。窗外是幾棵大梧桐樹，葉子密得發黑，風吹過來，整片樹冠都在搖。溫念看見他的喉結動了動，像咽下了一塊石頭。過了好一會兒，陸止才低聲說：“她到底怎麼樣了。”
陸宴沒說話。溫念忽然想起，從陸止回來到現在，還沒人告訴他母親的具體情況。他不知道她在哪家醫院，不知道她的病床號，不知道她這三年有沒有醒過。溫念看向陸宴，陸宴也正看著她。他的目光很平靜，像在問她要不要說。溫念沒動。
“你媽在城北那家療養院。”溫念開口。陸止轉過頭，右眼睜得很大。溫念又說：“陸二叔要把她轉走。你回來就是為這事，對吧。”
陸止沒接話，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過了幾秒，他悶聲說：“你什麼都知道了。”溫念笑了笑：“我知道的不多。你是她兒子，你回來，她應該知道。”陸止還是沒說話。溫念沒逼他。她走到床頭櫃邊，從果盤裡拿起一個蘋果，在手裡掂了掂。蘋果很紅，紅得像假的。她又放回去，對趙特助說：“你幫我找把刀，我削蘋果。”趙特助忙說“好好”，跑出去找護士借水果刀。
陸宴一直站在門口，像在等什麼。溫念回頭看他，他正低頭看手機。溫念想說什麼，又覺得沒話說。陸止在床上挪了挪，忽然說：“陸宴，你過來。”陸宴抬頭。兩人對視了兩秒。陸宴走過去，站在床邊。陸止把右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掌心攤開。裡麵是一顆揉得皺巴巴的橘子糖。
“昨天身上搜出來的。”陸止說，“那人還留了一顆。”陸宴看著那顆糖，沒接。陸止又說：“小時候你發燒，媽給你喂這個糖，你吐我一手。”他說著，自己笑了一下，扯得嘴角的傷裂了，滲出一星血。他拿手背擦掉，把糖放在陸宴手邊，說：“給你。你吃不吃隨你。”
陸宴沒拿。他看著陸止，眼神很重。溫念以為他會轉身走掉。可他沒有。他伸手，把糖拿起來，剝開，放進嘴裡。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從未做過的事。然後他說：“太甜了。”陸止笑了。這次笑得很輕，像從身體最裡麵漏出來的氣。溫念站在窗邊，陽光照得她後腦發燙。她沒看他們，隻盯著窗外晃動的梧桐葉。有一片葉子落下來，打著旋兒，落在樓下的長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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