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嶽麓軒
嶽麓軒藏在城南一條老巷深處，門口沒有霓虹燈，隻掛了兩盞紅燈籠。燈罩上蒙著灰，透出來的光像兌了水的血。溫念下車時，巷子裡一股樟木混著中藥的氣味，嗆得她鼻子發癢。她打了兩個噴嚏，眼淚都快出來。陸宴從後座拿了包紙巾遞給她，她抽出一張捂住鼻子，悶聲說：“這什麼味。”
趙特助湊過來，小聲說：“這條巷子以前有家中藥鋪，後來搬了，味道散不掉。嶽麓軒的老板就愛這調調，說能靜心。”
溫念沒說話。她覺得這味道不經心，反而讓人心裡發毛。
陸宴今天穿了那件黑色短袖，領口有些鬆，露著半截鎖骨。他走在溫念旁邊，步幅放得小了些，像在將就她。趙特助走在最前頭，不時回頭張望，活像個帶路的細作。
到了門口，一個穿深色製服的服務生迎出來，臉上掛著標準笑：“請問有訂位嗎？”
陸宴報了王建發的名字。服務生低頭查了查，點頭：“三樓雅間，裡麵請。”
溫念沒跟進去。她站在台階下，對陸宴說：“我在這裡等你。”陸宴回頭看她，沒說話，隻伸出手，把她的手腕輕輕一握，又鬆開。那一下很輕，像在確認她還在這裡。溫念的心跳快了兩拍。她看著陸宴和趙特助進了大廳，門簾落下，影子晃了晃，不見了。
巷子裡很靜。溫念走到對麵一棵泡桐樹下，靠著粗糙的樹乾。樹影落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她看見三樓靠東一扇窗亮著，裡麵有人影走動，但看不清是誰。她摸出手機，給陸宴發了條消息：“到了沒？”等了幾秒，他回：“到了。”
溫念把手機塞回褲兜。夜風吹過，把她的頭發絲吹到臉上。她伸手撥開，聞到袖口沾著的一點橙子香。那香味若隱若現，混著巷子裡的舊木氣息，讓她心裡更不安。她開始數路邊石階。數到第二十七級時，趙特助從廳裡跑出來，臉色發白。
“溫小姐，陸總讓我帶你去後門。快。”趙特助喘著氣，眼鏡滑到鼻尖上，他一把推回去。溫念沒問為什麼，跟著他繞到巷子後麵。後門是條更窄的夾道，牆根堆著幾個啤酒箱，一隻黑貓蹲在箱子上，眼睛亮得像兩顆綠豆。趙特助推開門，把溫念讓進去，壓低聲音說：“陸總讓你在廚房旁邊的雜貨間等，別進包廂。陸止哥出事了。”
溫念心猛地一沉。
她跟著趙特助穿過一條極窄的走道。走道裡彌漫著油煙和蒸汽，幾口大鍋正“咕嘟咕嘟”響，廚師們光著膀子忙碌，沒人在意他們。趙特助推開一扇刷著綠漆的木門。雜貨間很小，堆著麵粉袋和幾箱啤酒。牆上有扇小窗，正對著樓上包廂，但角度偏，隻能看見裡麵那盞吊燈垂下來的穗子，一直晃。趙特助關上門，擦著額頭的汗：“陸止哥就在三樓。陸總一進去就看見他了，傷得挺重。陸二叔說，今晚給他壓驚，非要陸總喝三杯。陸總不喝，王老板就笑，說兄弟重逢哪有不見紅的。我聽著不對，就跑下來找你了。”
“見紅？”溫念問。
“就是流血。”趙特助小聲說，“王老板灌不醉陸總，可能要來硬的。”
溫念的後背像被人澆了盆冷水。她貼著牆，聽見自己心跳震得耳朵響。她不能躲在這裡。可衝上去，隻會讓陸宴分心。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喘氣。一下，兩下，三下。等她再睜眼時，手已經不抖了。
“你帶手機了？”她問。
趙特助拍拍褲兜：“都在這。”
溫念點頭，說：“你再去一趟三樓，別進去，就站在樓梯口，替我看清包廂裡有幾個人。尤其是王老板帶來的人，有沒有帶家夥。看清楚，然後發短信告訴我。別打電話，別讓他們看見你。”趙特助咽了口唾沫，出去了。
溫念一個人站在雜貨間裡。窗外有隻飛蛾撲棱棱地撞著燈泡，“啪嗒啪嗒”，沒完沒了。她抬頭，從那扇小窗望出去，正好看見陸宴的側影。他站在三樓包廂裡，背脊挺得筆直，像根插在風裡的旗杆。溫念看不清他的臉，但能感覺到他渾身上下那股冷。她太熟悉了。他越冷，說明越危險。
趙特助的短信進來：“六個人。陸二叔，王老板，周成，陸止哥，陸總，我。王老板帶了個小的，站門口，腰後麵像是藏著甩棍。”溫念看完，刪掉。六個，不算多，但陸止傷了，陸宴等於一個人。趙特助頂不了事。她得想個辦法，把包廂裡的平衡打破。她開始翻雜貨間。麵粉袋下麵是幾箱凍帶魚，硬邦邦的，像一排石頭。她搬了搬，很重。牆角有根斷了的拖把杆，木頭上滿是油漬。她抽出來，在手裡掂了掂，又放下。她不是來打架的。
她彎腰係緊鞋帶。手指觸到鞋帶時，她忽然想起陸止之前塞鑰匙時，也是這麼低低地說話，像在防誰。她閉上眼，努力去聽。樓上的聲音太遠，聽不清。但讀心術像一根極細的線，在風裡飄。她試了幾次，什麼都聽不見。她急得用指甲掐自己的虎口，痛得“噝”了一聲。
就在這時，三樓傳來一陣響動，像椅子被撞開。溫念渾身一繃。她推開門往外走，走廊裡還彌漫著那陣油煙。她走到樓梯口，趙特助正躲在拐角，臉色比剛才更白。他看見溫念，拚命擺手，示意別上去。溫念沒理，輕手輕腳往上走。趙特助沒法，隻能跟上。
包廂門半掩著。溫念從門縫看進去，陸止靠坐在一張紅木椅子裡，臉腫得厲害，左眼角青紫一片，嘴角那道血口還沒結痂。可他在笑。他笑得很難看，像被人逼著笑。陸宴站在他對麵，背對著門。陸二叔正給陸宴倒酒，那瓶白酒在燈下白得像冰。王老板靠在窗口，抽著煙。周成站在門邊，手裡拎著個黑色保溫杯。那杯子溫念見過。上次在公司，他拿的就是它。
“陸止，你今天說錯話了，給二叔認個錯，這杯酒二叔替你喝了。”陸二叔把杯子舉起來，臉上還是那副和和氣氣的笑。陸止沒接，也沒說話。陸二叔又笑，自己把那杯酒喝了，放下杯子時，杯底在玻璃桌麵上碰出極輕的一聲，像敲更。
溫念的手心全是汗。她看見陸止慢慢轉過頭，朝門口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和溫念撞在一起，隻停了一瞬，就移開了。溫念讀懂了他那一眼的意思：別進來。可她的腳像生了根，又像被什麼往前推。她往裡挪了半步。
陸宴似乎察覺到了，右手背在身後，朝門口的方向輕輕擺了一下。溫念停住了。她看見他那隻手，手指並攏，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在讓她走。溫念沒動。她不能走。她怕她走了，這扇門裡就再也湊不齊三個人了。
就在這時，她腦子裡“嗡”地一下。像有人在她耳邊吹了一口氣。然後，她聽見了。
“這丫頭在門口。正好。一起收拾了。”
是王老板的聲音，從他心裡發出來的。溫念後頸一涼。她看見王老板還靠在窗口抽煙，臉上笑著，眼睛卻眯起來，像在打什麼算盤。她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碰到趙特助的鞋尖。趙特助低低“哎”了一聲。
包廂裡，陸宴忽然提高聲音：“陸止，跟二叔說，你這些天去哪了。說清楚，咱們回家。”溫念聽得出，他是在給她遞話。他想讓她知道，陸止不會留在這裡。溫念吸了吸鼻子。她轉身往樓下走。趙特助跟上來，急道：“溫小姐，你去哪？”
“報警。”溫念說。她其實沒想好。可她必須做點什麼。她走到一樓大廳，正碰見嶽麓軒的經理領著兩個服務員往樓上走。溫念攔住經理：“三樓包廂裡有人受傷了，你們再不叫醫生，就等著收屍吧。”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經理臉色變了，忙讓一個服務員去前台打電話。
溫念沒在樓下多待。她又折回樓上。包廂裡已經炸了。她聽見陸止在罵人，聲音沙得像破鑼：“陸二叔，你他媽敢動陸宴！”然後是東西摔在地上的響聲。溫念跑上去，推開門。王老板正拽著陸宴的衣領，陸宴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兩人頂在窗邊。周成想上前，陸止從椅子上撲過去，把周成撞到牆邊。陸二叔站在中間，臉色難看，但沒動，像在等他們打完。
溫念衝進包廂，抄起桌上一隻冷水壺，朝王老板後腰潑去。王老板燙得跳了起來，手一鬆。陸宴趁機把他往旁邊一甩。周成也被陸止按在地上，嘴裡“嗚嗚”地罵。陸二叔冷笑一聲，拍了兩下手。
“好。今晚的事，我記下了。”他掃了溫念一眼，“丫頭，你比你那個短命的爹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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