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橙子味
溫念睡到第二天中午。
醒來時，陽光已經從窗簾縫裡爬進來，明晃晃地鋪了半張床。她睜開眼，第一反應是去摸手機。上麵有三條消息。陸宴：“別出門。冰箱裡有粥。”趙特助：“溫小姐，陸總讓我中午給你送點水果。”還有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城南，嶽麓軒，七點。帶陸總一起來。陸止說想見你。”
溫念坐起來，把陌生短信看了兩遍。她沒回。窗外的蟬叫得厲害，像把太陽烤出來的熱氣都叫成了聲音。她下床，光腳踩在地板上，地板被曬得發燙。昨晚舊貨市場的灰好像還黏在皮膚上，她撓了撓胳膊，總覺得有股鐵鏽味。
她去廚房盛粥。粥是陸宴早上煮的，白米熬得稀爛，上麵結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她舀了半碗，站在料理台邊喝。粥溫得剛好，沒什麼味道，但胃裡舒服。她喝完又舀了半碗，才發現自己餓得厲害。
趙特助來的時候，提著一袋橙子。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短袖，腋下濕了一大片，眼鏡片上蒙著層薄薄的汗霧。溫念讓他進來。他先把水果放下，又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出來時，前額碎發都貼在腦門上，樣子有點狼狽。
“外麵太熱了，柏油路都軟了。”趙特助用紙巾擦臉，“陸總說，讓你下午別出門。等他回來再說。”
“他去哪了？”溫念問。
趙特助擦臉的動作停了停：“陸總上午去了陸二叔那兒。說是談陸止哥的事。他讓我別跟您說，怕您急。”
溫念沒說話。她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茶幾上放著陸宴昨晚買的止疼片，盒蓋開著，少了兩粒。她拿起藥盒看了看，又放下。趙特助跟過來，從水果袋裡摸出個橙子，問她要吃嗎。溫念搖頭。她彎腰把臉埋進膝蓋裡，後頸被太陽曬得發疼。
“趙特助，你聞到沒有？一股糊味。”她悶聲說。
趙特助像狗一樣抽了抽鼻子：“有嗎？我沒聞到啊。可能鄰居做飯糊了吧。”他走到窗邊把窗戶拉開一條小縫，一股更燙的氣浪湧進來。他立刻又關上了，回頭看溫念：“溫小姐，你是不是發燒了？怎麼今天臉這麼紅。”
溫念沒理他。她其實聞到的不是糊味，是舊貨市場裡那堆舊輪胎的氣味，一股膠皮和塵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從昨晚沾在頭發裡，洗都洗不掉。她深吸一口氣，還是沒散。胃裡那半碗粥開始往上頂。
她起身去洗手間，把臉埋進冷水裡，好久才抬起來。鏡子裡的人眼睛發紅，睫毛上掛著水。她用毛巾把臉擦乾，回頭對趙特助說：“你幫我查一下，嶽麓軒今晚訂位的人是誰。”
趙特助應了一聲，坐到餐桌前開始打電話。溫念站在洗手間門口，心亂得厲害。那條陌生短信讓她不安。對方說“陸止說想見你”，可陸止說話從不這樣。他要是想讓溫念去，會自己發，還會加一句“別告訴陸宴”。可這條短信卻讓她帶陸宴一起。太刻意了，像有人站在她身後，把她的每一步都看好了。
趙特助很快查到了：“嶽麓軒，城南，今晚六點半。訂位人叫王建發。”
溫念心一沉。王老板。
“陸總知道嗎？”趙特助問。
溫念沒回答。她回房間換衣服，把趙特助帶來的淺色長裙套上。裙子有點大，腰口鬆垮垮的，像掛在她身上。她沒別的衣服可換，把裙腰往裡折了兩道，用別針別住。趙特助在門外喊：“溫小姐，陸總電話！”
溫念走出去。陸宴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有點沙，像說了很多話：“今晚你別去。”
“你見到陸止了？”溫念問。
“沒。”陸宴說，“陸二叔說人在休息，不肯讓我見。他提了個條件。”
“什麼條件？”
“股份。”陸宴說，“要我把他母親名下那部分股份轉給陸止，才放人。”
溫念握著手機，沒出聲。她走到窗邊，外麵的太陽白得刺眼，樓下的樹一動不動，像被熱懵了。她忽然問：“陸宴，你信陸二叔嗎？”
“不信。”他說。
“那今晚去不去？”
陸宴沉默兩秒：“去。但你不進包廂。”
溫念張了張嘴，想爭。昨晚在舊貨市場，她還可以跟去；今晚不同。對方明擺著要她到場，她不去，陸宴更危險。可陸宴不讓她進，她又不能當著他麵硬闖。她頓了頓，說：“我站外麵總行吧？隔著一條馬路，趙特助陪我。”
陸宴沒同意，也沒拒絕。溫念把手機塞給趙特助，趙特助“喂”了一聲，然後小跑到陽台上，低聲應了幾句，又小跑回來，把手機還給溫念：“陸總說，讓你待家裡。”
溫念“哦”了一聲，把手機放回茶幾上。她沒再說要去。趙特助鬆了口氣，從果盤裡拿了個橙子，開始剝。橙子味很香，清甜中帶苦，一下子把屋裡那點若有若無的焦糊味壓下去了。趙特助把橙子遞過來，溫念接了一瓣，放進嘴裡。果肉在舌尖上爆開，很甜，甜得她嗓子發緊。她嚼著，抬頭看趙特助：“你吃過沒？”
趙特助搖頭：“我不吃，涼性。”
溫念又拿了一瓣。她忽然想起陸止車裡有股橘子糖味。那天在高架橋下麵包車裡，她聞到的，就是這種甜中帶苦的香氣。她當時沒多想，現在聞著橙子味，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慢慢浸濕了。陸止現在，怕連個橙子都吃不上。
趙特助剝完橙子，把皮扔進垃圾桶。溫念去洗手，水涼得她指尖發木。她抬頭看窗外。太陽已經偏西，天邊泛起一點極淡的橙色。時間過得太慢，慢得她心裡發慌。
六點剛過，陸宴回來了。他推門進來時，帶進一股外麵的暑氣，像一團看不見的火。溫念看見他耳尖發紅，襯衫後頸被汗浸成深色。他什麼也沒說，先去廚房倒水。溫念跟過去，看他一口氣灌了半杯涼白開，喉結上下滾著。水從他嘴角溢出來一點，他用袖子擦了。
“你吃飯了沒？”溫念問。
陸宴放下杯子，看她：“你還沒吃？”
溫念搖頭。她下午光吃了幾瓣橙子，胃裡空蕩蕩的。陸宴從冰箱裡拿出兩個雞蛋，又拿了把青菜，說：“煮麵。”
溫念靠著廚房門框，看他忙。他的動作很快，但有點亂。雞蛋磕在碗沿上，碎殼掉進去一小片，他拿筷子挑了半天，沒挑出來。溫念走過去，把碗拿過來，用指頭捏出那片碎殼。蛋液從她指間滑過，涼絲絲的。陸宴低頭看著她，沒說話。
“你手抖什麼？”溫念問。
陸宴沒答，轉身去開灶火。鍋燒熱了，他倒油，蛋液滑下去，“刺啦”一聲。溫念站在旁邊，看他把雞蛋炒散，又放青菜，添水，下麵。廚房很熱，她額上很快出了汗。陸宴的側臉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像在跟自己較勁。
麵煮好了。兩人坐在桌邊吃。溫念低頭吃麵，忽然說：“陸宴，今晚我也去。我不跟你進包廂，就站外麵。你攔我，我就自己去。”
陸宴的筷子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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