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舊貨市場
天快黑的時候，溫念在廚房煮了兩碗麵。
她其實不太會做飯。水放多了，麵條煮得有點軟，筷子一挑就斷。陸宴沒說什麼，坐在餐桌邊等。溫念把麵端過去，又往自己碗裡倒了半勺辣椒油。陸宴那碗清湯寡水的，隻撒了點蔥花。溫念看了一眼，說：“你活得真沒意思。”
陸宴拿起筷子，拌了拌麵：“你放這麼多辣，晚上又胃疼。”
溫念沒理他，低頭吃麵。麵湯很燙，她吃得鼻尖冒汗。客廳裡沒開大燈，隻有餐桌上頭那盞暖黃的吊燈亮著。燈罩上沾著隻小飛蛾，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趙特助已經走了，臨走前在門口磨蹭半天，說“那你們小心點”，像要把自己嵌進門縫裡。
陸宴穿了件黑色短袖，很舊，領口有點鬆。溫念沒見過他穿這件，像從櫃子深處翻出來的。她問：“你不是隻穿襯衫嗎？”
“舊市場灰大。”陸宴說。
溫念“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吃。她其實不餓，心裡那股緊張像口香糖，黏在胃裡，怎麼都咽不下去。可她還是把麵吃完了，連湯都喝了幾口。她發現陸宴那碗麵隻少了一小半，他用筷子攪著，像在和麵條說話。
“你不吃？”溫念問。
“吃。”他低頭吃了一口，嚼得很慢。
溫念放下筷子，看著他。他的頭發沒打理，幾根碎發垂在額前，被燈光照成淺棕色。她忽然說：“陸止被帶走多久了？”
陸宴看了眼手機：“快六個小時。”
溫念沒再問。她起身去洗手間洗了把臉。水很涼，她把整張臉埋進手掌裡，讓水從指縫漏出去。鏡子裡的人看起來還行，就是眼底發紅。她拿發圈把頭發紮緊，後頸的碎毛被水打濕，貼著皮膚，癢癢的。
八點整，兩人出門。
舊貨市場在城西一片待拆的老街區裡。白天是舊家具、二手電器、假古董的集散地，晚上就剩幾盞半死不活的路燈，和一排排用彩條布搭起的棚子。陸宴把車停在外圍一個已經關了門的洗車場裡。趙特助提前打過招呼，看門的大爺收了包煙，讓他們從後門進去。溫念下車時，踩到一塊碎磚，腳下一滑。陸宴一把扶住她的胳膊，那力道緊得她“嘶”了一聲。
“鞋底太薄。”陸宴說。
溫念沒抬頭。她從他手裡抽回胳膊，彎腰揉了揉腳踝。其實沒崴，就是滑了一下。可陸宴看她那眼神，像她剛才摔斷了一條腿。她站直了，小聲說：“走吧。”
市場裡比外麵更暗。幾間鐵皮房亮著燈，門口堆著舊床墊、破櫃子、成捆的電線。一隻野貓從廢紙箱裡竄出來，撞翻一個空啤酒瓶，聲音脆得驚人。溫念的肩明顯抖了一下，陸宴側過身，把她擋在裡側。兩人貼著邊走，誰都沒說話。
西側門在老市場儘頭，據說以前是家賣舊鐘表的鋪子。溫念白天給陸宴發短信提過，她其實不確定陸止是不是經常去那兒。那是她編的。可陸宴還是帶她來了，相信了她的話。這讓她心裡更虛。
走到離西側門還有幾十米時，陸宴忽然停下。溫念順著他視線看過去，那家鋪子亮著光。不是白熾燈，是那種瓦數很低的黃燈泡，吊在屋簷下，照出一圈昏黃。門開著，裡麵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們，正低頭擦什麼。
溫念的心提起來。那人穿著件灰撲撲的夾克，背影很寬，不是陸止。陸宴把她往後攔了攔，低聲說：“你在這等著。”
溫念沒應。陸宴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眼神很硬：“別跟來。”
溫念蹲下，躲在一堆舊輪胎後。她看著陸宴走過去，步子很穩，像在走一條他早就熟悉的路。風從市場深處吹出來，帶著鐵鏽和舊木頭的氣味。溫念咬著下唇，聽見陸宴站在鋪子前，叫了聲：“周成。”
那人沒回頭。過了兩秒，他才慢慢轉過臉。溫念第一次看清周成的正麵。很普通的一張臉，圓眼，厚唇，下巴上有一點沒刮淨的胡茬。他咧開嘴笑，露出一排微微發黃的牙：“陸總，這麼晚還來逛舊貨？稀罕啊。”
陸宴沒理他的笑，隻問：“陸止呢？”
周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身後那扇鐵皮門“吱呀”響了一聲。溫念看見門後還有個人影，黑黢黢的，站著沒動。她的指甲摳進輪胎縫裡，橡膠味衝進鼻子，她差點打噴嚏。
“陸止啊。”周成拖長調子，“他沒事。好著呢。就是二叔留他住幾天。陸總要是想見，明天去二叔家，大家坐下來吃個飯，什麼都能聊。”
陸宴沒動。溫念聽見他的聲音，低而平：“你替陸二叔做事，我不怪你。但你要想清楚，陸止要是真出事，你還能不能回陸氏。”
周成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轉了轉脖子，像在活動頸椎：“陸總，我就個小職員，混口飯吃。今天這話，我當沒聽見。你回吧。這地方晚上不太平，磕著碰著不好交代。”
溫念心裡一緊。她看見門後那個人影動了動，像在口袋裡摸什麼。她想喊陸宴，又怕暴露位置。她隻能蹲著，渾身繃得像塊石頭。
就在這時候，她聽見了。
很輕的一聲，從腦子裡響起來，像隔著一層水。
“有埋伏。不能讓他進來。”
溫念猛地抬頭。是周成的聲音？不，是陸宴的？她分不清。那聲音又響了一遍：“左邊兩個，門後一個。有刀。”
溫念的太陽穴像被人重重按了一下。她眼前發花，差點從輪胎後摔出去。她扶住地麵，碎石子紮進掌心，她咬住嘴唇，把一聲“嘶”咽了回去。讀心術回來了。這次她聽見的不是誰的心聲，而是陸宴腦子裡那段正在飛速運轉的判斷。他在數人，在看路，在把周成的笑和門後的影子拚成一個完整的危險。溫念沒時間細想。她隻知道，陸宴再往前，可能就出不來。
她摸出手機，飛快地打了三個字：“快回來。”
可她的手指在抖，“回”字打成了“灰”。她刪掉重打，又錯。她幾乎要把手機摔了。
就在她打算起身時，陸宴忽然轉身，朝她藏身的方向掃了一眼。那一眼極短，短得像風吹過水麵。然後他慢慢退了一步，對周成說：“明天我去找陸二叔。你最好保證陸止完整。”
周成聳聳肩：“放心，親兄弟，二叔不會把他怎麼樣。”
陸宴沒再說話，轉身往回走。他的步子不快，像在等溫念跟上。溫念從輪胎後鑽出來，貼著牆跟在他身後。她沒出聲，他也像早猜到她跟來了。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西側門，拐進旁邊一條極窄的巷子。巷口有盞路燈，白得刺眼。溫念靠在牆上，大口喘氣。陸宴站在她麵前，沒說話，隻把手機屏幕按亮，遞到她麵前。上麵是她剛剛發出的消息，還是“快回回”。
溫念看著那三個字，忽然想笑，又笑不出來。她抬頭，發現陸宴正看著她，嘴角有點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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