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裡的鎖
溫念坐在沙發上，肩上披著陸宴的外套，頭發還沒乾透。公寓裡隻開了沙發旁一盞落地燈，光很暗，把陸宴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又長又斜。他正在廚房燒水。水壺“咕嚕咕嚕”響，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悶雷。溫念盯著那個聲音，覺得自己的腦子也跟著在燒。
她右手還攥著陸止給的那把鑰匙。鑰匙很小，邊緣有點發黑，像在鎖眼裡磨過很多次。她張開手，掌心裡被齒痕壓出一道淺淺的紅印。她把鑰匙翻過來，又翻過去，上麵除了那個“止”字，什麼都沒有。沒有編號，沒有齒口標記。
“看出什麼了？”陸宴從廚房出來，端著一杯熱水。他走得很輕，拖鞋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溫念接過杯子，沒喝，捧在手裡暖著。
“看不出。”她說，“可能是行李箱的，也可能是櫃子的。陸止這人，話總說一半。”
陸宴在茶幾對麵坐下，手肘支在膝蓋上，看她。他的襯衫袖口還卷著，手腕內側那道淡疤在燈下若隱若現。溫念的目光從鑰匙移到他的疤上，又移回來，心裡沒來由地酸了一下。
“你今晚不該一個人去。”陸宴說。
溫念抬了抬眼皮：“你說了不攔我。”
“我是說我不進去。”陸宴的聲音低下去，“沒說不接你。”
溫念沒接話。她低頭喝了口水。水太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她皺了皺眉，把杯子放回茶幾上。陸宴看見她的表情，起身去廚房加了點涼水，又遞回來。溫念接過去時，手指碰到他的，兩個人同時縮了一下，像被同一根針刺了。
“你什麼時候到的望江樓？”溫念問。
“你進去之前。”陸宴說。
溫念抬頭：“你一直在對麵？”
陸宴“嗯”了一聲。
“那你怎麼不早告訴我陸止也在？”溫念的語氣裡帶了一點惱怒。她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氣陸止突然出現，還是氣陸宴居然瞞著她。
陸宴看著她，沉默了兩秒，說：“我也是他進去後才知道。趙特助看到他的車。”
溫念歎了口氣。她把鑰匙放在茶幾上，身體往後靠，整個人陷進沙發裡。她覺得很累，比昨晚還累。那種累像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熱水也泡不掉。她閉上眼，腦子裡又浮出王老板壓低聲音打電話的樣子。那幾個字像焊在她耳朵裡：“那丫頭要是礙事，就一起處理了。”
“陸宴。”她沒睜眼。
“嗯。”
“今晚我聽見王老板打電話。他說，先別動陸止，說他不值錢。”溫念慢慢說，“那他們的目標，本來是我？”
陸宴沒回答。她聽見他呼吸重了一下，像在壓著什麼。
“明天開始，你住我這。”陸宴說。
溫念睜開眼，轉頭看他。陸宴的表情很平，像在說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不是商量。
“陸二叔已經盯上我了，我躲起來有用嗎？”溫念說。
“在我這裡，他動不了你。”陸宴說。
溫念笑了一下。那笑很淺，帶著疲憊：“那你能關我一輩子？”
陸宴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外麵雨已經停了，風從窗縫擠進來，把窗簾吹得輕輕一鼓一鼓。溫念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他今晚也累了。那種累和她不同，是繃了三年的人突然鬆下來一點，反而站不太穩。
“陸宴，你以前是不是也覺得，陸止死了？”溫念輕聲問。
陸宴沒回頭。
“我找了他很久。”他說，“每次以為找到了，又變成一場空。後來我不找了。他要是還活著，遲早會回來。他要是死了，我也沒辦法。”
溫念起身，走到他身後。窗外的城市鋪在夜色裡，像一片發光的碎玻璃。她看見他握著窗簾的那隻手，指節泛白。
“他今天在飯桌上很危險。”溫念說，“陸二叔句句都在逼他。可他一點都不慌。”
陸宴終於轉過頭，看她。他眼裡那種暗沉，像夜裡漲起來的江。
“他從小就這樣。越危險越笑。”陸宴說。
溫念心裡像被人戳了一下。她沒再問，轉身去洗手間換衣服。陸宴拿了趙特助送來的換洗衣物，放在洗手間門口。溫念出來時，穿著那套舊T恤和運動褲。褲腰還是鬆，她把褲帶緊了緊，在客廳走了兩步，褲腳擦著地。
陸宴從冰箱裡拿出兩個雞蛋，問她要吃嗎。溫念搖頭。她沒胃口，胃裡還絞著。可陸宴還是煎了蛋，放在碟子裡，推到餐桌邊。溫念看了一眼，蛋白邊沿煎得金黃，蛋黃還流著。她坐過去，用筷子戳了一下，蛋液慢慢淌出來。她忽然想哭。
她沒哭。她把煎蛋一口一口吃完，蛋黃沾在嘴角，陸宴遞來紙巾。她擦了兩下，沒擦乾淨。陸宴伸手，用拇指替她抹掉。那一下太自然，自然得兩個人都愣住了。溫念往後退了退，耳朵發燙。陸宴把手指在紙巾上蹭了蹭，沒看她。
“你去睡。”他說，“明天趙特助會去查鑰匙上的紋路。”
溫念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那你呢？”
陸宴指了指沙發：“我睡這。”
溫念想說你睡床我睡沙發，又覺得矯情。她“哦”了一聲，回了臥室。臥室不大，床單被套都乾淨，有股曬過太陽的味道。她把自己裹進被子裡，盯著天花板，很久沒睡著。
外麵傳來陸宴在客廳走動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她。她翻了個身，把枕頭抱在懷裡。枕頭很軟，她聞了聞，有和他外套一樣的雪鬆味。她覺得自己像個偷東西的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迷糊起來。半夢半醒間，她似乎又聽見了那個聲音。不是誰的心聲，是原主的聲音，從記憶深處浮上來，帶著哭腔：“我要是死了，陸宴會不會也這麼擔心我？”
溫念猛地睜開眼。
房間黑漆漆的，隻有門縫下麵透進一線光。她心跳得厲害，額頭上全是汗。她坐起來，把被子掀開。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吹得玻璃“嗡嗡”響。她光著腳走到門邊，輕輕拉開門。
陸宴沒睡。他坐在沙發上，麵前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光打在他臉上，白得發冷。他正在看什麼，眉頭皺得很深。溫念站在門口，沒出聲。她想叫他，又覺得這樣像在示弱。
陸宴似乎察覺到了，抬起頭。兩人在昏暗裡對視了幾秒。
“睡不著？”他問。
溫念點了點頭。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屏幕上是陸二叔名下的幾家公司資料，王老板的建材公司也在裡麵。溫念掃了一眼，沒細看。她隻注意到陸宴的咖啡杯空了，旁邊放著一板沒拆的胃藥。
“你胃疼？”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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