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銀行裡的陌生人
溫念沒有聽話。
陸宴出門時，天已經大亮。他穿了件深灰色襯衫，袖口難得地扣得整齊，像要去見一個必須認真對待的人。溫念站在客廳，看他往玄關走，鞋底在木地板上發出“嗒、嗒”的響。她沒換衣服，還是那身舊T恤運動褲，頭發鬆鬆地挽著，幾縷碎發搭在脖子後，汗津津的。
“你真不帶我？”她問。
陸宴拉開門，陽光從樓道裡湧進來，把他半邊身子照得發白。他回頭看了她一眼，說：“你留下。”
溫念張了張嘴。她不是沒猜到，可真聽見了，胸口還是像被人拿手指戳了一下。她沒追出去。防盜門合上，樓道裡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隻剩電梯“叮”的一聲。她站在玄關，盯著門板上那道細微的劃痕，半天沒動。
趙特助來過一趟。
九點剛過，他敲了三下門，像做賊。溫念打開門時，他站在門口，提著兩個紙袋，懷裡還抱著個保溫杯，眼鏡片被陽光照得反光。他笑得有點僵：“溫小姐，陸總讓我給你送點吃的。那個，衣服也帶來了。你今天最好別出門。哦對，陸總還讓你把藥吃了，放在電視櫃第二個抽屜裡。”
溫念“嗯”了一聲，接過紙袋，低頭翻看。裡麵是套淺色棉麻衫和一條深色長褲，還有一小盒退燒藥。她捏著藥盒，問：“他真沒讓你跟著去？”
趙特助推了推眼鏡：“沒。陸總說，讓我看著你。”
溫念看了他一眼。趙特助的表情很微妙，像在說“我也不想這樣”。她沒為難他，側身讓他進來。趙特助站在門邊，屁股都不敢全坐沙發上，隻搭了個邊，手放在膝蓋上，時不時摸一下手機。廚房裡有昨天陸宴煎蛋用過的鍋，沒洗，油已經凝在鍋底。溫念去洗鍋，水開得很大，“嘩嘩”響。趙特助在客廳乾坐著，過了一會兒，忽然冒出一句：“溫小姐，其實我覺得陸總這個人吧，就是不大會說話。他心裡挺在意你的。”
溫念沒回頭，手上動作也沒停。她把鍋刷了兩遍，又擦乾放回灶台。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洗一個鍋。也許是因為不想去想在銀行裡會發生什麼。
“趙特助，”她忽然問，“你見過陸止嗎？”
趙特助明顯一愣：“見過一次。就前年，陸總喝多了，帶我去城西舊貨市場轉。他說那地方他哥常去。我當時還問，陸止哥是不是喜歡淘舊貨。陸總沒說話，後來說了句‘他喜歡看人’。”
溫念擦手的動作慢了。她轉頭看趙特助：“後來呢？”
“沒了。”趙特助說，“後來陸總就讓我去查那個市場的監控。什麼都沒查到。”
溫念沒再問。她走到客廳窗邊往下看。陽光很好，樓下幾個老人在健身器材旁聊天，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從花壇邊經過，車裡的孩子舉著個塑料風車，轉得飛快。這世界看起來一切正常，正常得讓人心裡發慌。
十點多，溫念的手機響了。是陸宴。
“陸止沒來。”他的聲音很平，但溫念聽出裡麵有一絲極細的焦躁，“我查了，那個保險櫃上個月被銷戶了。”
溫念握著手機，沒說話。窗外的陽光打在她臉上，熱烘烘的。她看見一輛灰藍色舊麵包車從小區門口慢悠悠開過，很快被一輛白色越野車擋住。她心裡一跳。
“陸宴，你回來的時候，繞一下後門。”溫念說。
“怎麼了？”
“我看見陸止的車了。”溫念說，“就在你公寓附近。”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溫念聽見陸宴對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是引擎發動的聲音。
“你哪也別去。”陸宴說，“我馬上回來。”
掛了電話，溫念走到門口，把防盜門反鎖了一道。趙特助已經站起來，臉色發緊：“溫小姐，陸止哥他真在附近？”
溫念沒回答。她回到窗邊，小心地把窗簾拉上一半。那輛灰藍色麵包車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深藍色工裝的男人，蹲在小區門口的花壇邊，像在修什麼。溫念看不清他的臉，但能看出他蹲的姿勢很穩，不像普通修理工。
趙特助也湊過來看，壓低聲音說：“那是周成。以前跟陸止哥時，就愛穿那件藍工裝。”
溫念後頸一涼。她沒動，隻把窗簾又拉嚴了些。屋子裡瞬間暗下來，隻剩電視櫃邊上一小條光。趙特助摸出手機，說要給陸宴打電話。溫念按住他的手：“別打。他正在開車。”
趙特助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他忙把手機攥緊，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撥出去。兩人站在半暗的客廳裡，呼吸都放輕了。樓外傳來一陣風，吹得空調外機“咣當”響了一下，溫念肩膀跟著一顫。
幾分鐘後，樓下那個藍工裝男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慢慢往街對麵走。溫念從窗簾縫裡盯著，見他在一家便利店門口停下，買了瓶水，擰開，仰頭喝了幾口，然後轉身往更遠的巷子去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溫念的指甲掐進掌心，疼痛很鈍，像被水浸過。
她忽然想起陸止給她的那把鑰匙。昨晚陸宴把它收在電視櫃抽屜裡，說今天去查。她走到電視櫃前，拉開第二個抽屜。鑰匙還躺在那裡，銀白色，在陰影裡泛著一點冷光。旁邊還有一盒胃藥，拆開過，少了兩粒。溫念盯著胃藥看了一會兒，又把抽屜推回去。
“溫小姐，你說周成是不是發現我們了？”趙特助小聲問。
溫念搖頭：“不知道。也許他隻是路過。”
“可他怎麼會在陸總家附近轉……”趙特助說到一半，手機震了。他看了一眼，立刻接起來：“陸總！對，我們還在家。周成剛才在樓下。對，穿藍工裝那個。現在往東邊巷子去了。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趙特助對溫念說：“陸總馬上到。他讓你別慌。”
溫念笑了一下。那笑短得像沒出現過。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把靠墊抱在懷裡。靠墊是深藍色的，邊緣起了些毛球。她把下巴擱上去，聞到自己頭發上殘留的洗發水味，涼颼颼的。
陸宴回來得很快。
他進門時，額上有一層薄汗，襯衫後頸也濕了一塊。溫念從沒見過他這樣。他先掃了一眼屋裡，又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向外看。溫念坐在沙發上，仰頭看他。
“陸止沒來。”陸宴說，像在告訴她，也像在確認，“鑰匙的事，先放一放。你下午收拾兩件衣服，換個地方住。”
溫念沒動。她盯著他的側臉，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把他的下頜線勾得很硬。她問：“去哪？”
“趙特助老家有套空房子，在城北。”陸宴說，“你先去住兩天。”
溫念沒應。她知道他是對的。周成既然找到這裡，公寓已經不安全。可要她像件行李一樣被轉移到別處，她心裡又不甘。她想起陸止在望江樓塞鑰匙時說的話，低低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別回頭。”可她還是回頭了。現在周成在樓下，像隻聞到氣味的狗，而她隻能躲。
“陸宴，”溫念說，“你有沒有想過，陸止不來銀行，不是因為不想來。是他來不了。”
陸宴看著她，眼神微動。
“也許他出事了。”溫念說。
陸宴沒接話。他轉身走到電視櫃前，拉開抽屜，把那把鑰匙拿出來，攥在掌心。他的背影繃得很直，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弦。
“我晚上去一趟舊貨市場。”他說。
溫念站起來：“我也去。”
陸宴沒回頭，隻說：“不行。”
“我不是去添亂。”溫念說，“陸止說過，他喜歡看人。那地方他常去。如果他知道自己會出事，一定會在那裡留東西。”
陸宴轉身，看著她。他的目光很重，壓得溫念幾乎想往後退。但她沒退。
“你去了，周成呢？”陸宴說，“他跟著你，我們誰都走不了。”
溫念一時語塞。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掐出來的紅印還沒消。她知道他說得對，可那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像根刺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那你去。”她終於說，“我留下。但我有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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