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江邊的暗流
溫念覺得自己像坐在一張被水泡過的椅子上，怎麼都不得勁。
陸止坐在她旁邊，自顧自地夾菜。他吃相和陸宴完全不同，筷子使得隨意，夾起一塊東坡肉，肥的瘦的一起塞進嘴裡，嚼得嘴邊泛油光。陸二叔給他倒酒，他端起來就喝，像在自己家客廳。溫念用餘光掃他，發現他左手始終沒離開褲兜，像在護著什麼東西。
“陸止，你這一走三年，也不給家裡來點消息。老爺子嘴上不說，心裡急。”陸二叔給陸止續酒，語氣像是嗔怪自家晚輩，“這回回來，就好好待著。你媽的事，二叔都安排好了。過幾天轉去南郊那家療養院，條件好，空氣也清靜。”
溫念手一緊。她低頭去拿湯勺，把碗裡的魚湯攪了攪。陸二叔當著她的麵說這事，是故意讓她知道。
陸止放下筷子，笑了一聲：“二叔費心了。不過我媽在原來醫院住得挺好，轉來轉去，我怕她受不住。”
“那邊有更專業的護理。你還不放心二叔？”陸二叔笑嗬嗬地看向溫念，“念念，你說是不是？老人住得舒服最要緊。”
溫念沒接話。她抬頭看了眼陸止。陸止正拿起酒杯，晃了晃裡麵的白酒，沒喝，湊到鼻下聞了聞，又放回桌麵。他的動作看似漫不經心，可溫念注意到他剛才還帶著笑的嘴角已經抿成了一條線。
“二叔，今晚叫我來，不光為這事吧？”陸止說。
陸二叔點了支煙，慢慢吞吞地抽了一口，朝王老板使了個眼色。王老板會意，起身說去洗手間，推門出去了。包廂裡隻剩陸二叔、林薇薇、陸止和溫念。空氣一下子緊起來，像被人攥住了喉嚨。
陸二叔把煙擱在煙灰缸邊上，忽然換了副沉下來的表情：“陸止，三年前你走，家裡當你是氣盛。現在你回來，二叔得替老爺子問你一句，你媽那場車禍，你查到了什麼？”
溫念心跳漏了一拍。她沒想到陸二叔敢這麼直接問。更讓她不安的是，陸止居然笑了。
“二叔，我查到什麼，你不最清楚嗎？”陸止說。
陸二叔沒動氣，反而歎了口氣，像在容忍一個不懂事的晚輩：“你這孩子，還是這麼衝。你媽的事，陸家上下都難過。但你不能一輩子咬著這件事。你爸走了，你媽又那樣，你再把自己搭進去，值嗎？”
陸止沒說話。他慢慢轉頭，看了溫念一眼。那一眼很短，卻像在說“看見了沒有”。溫念心裡發毛。她第一次親眼看見陸二叔的可怕。他不凶，不吼，不拍桌子，而是用一種“我為你著想”的語氣，一點一點把陸止往牆角逼。若不是她提前見過陸止，若不是她知道陸二叔背地裡乾的那些事，她幾乎要信了。
“我去一下洗手間。”溫念站起來。
陸二叔“嗯”了一聲，沒攔。林薇薇抬頭看她，似乎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嘴。溫念沒理，拉開包廂門走出去。
走廊裡鋪著暗紅地毯，腳踩上去一點聲音也沒有。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燈光昏黃。溫念沒去洗手間，拐了個彎，走到臨江的露台邊。玻璃門外就是江麵，風很大，把她的裙擺吹得翻起來。她推門出去，靠在欄杆上，狠狠吸了幾口帶著江水氣的風。心口那團悶壓才輕了些。
她拿出手機，想給陸宴發個消息。可打了幾個字，又刪了。她想說“陸止在這”，又怕陸宴直接衝上來。她想說“我沒事”，又覺得太假。最後她什麼也沒發，隻把手機攥在手裡，看著江對岸那一排燈火。陸宴說，他就在對麵。她忽然很想看見他，哪怕隻是個影子。
露台另一邊有腳步聲。溫念轉頭，林薇薇站在玻璃門邊，月光和燈光混在一起，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姐姐，你在躲誰？”林薇薇問。
溫念沒答。她看著林薇薇，忽然覺得今晚的林薇薇和之前都不一樣。她的溫柔還掛在身上，像件濕透了的衣裳，貼著肉，卻透著一股涼。
“陸止回來，你早知道了？”溫念問。
林薇薇走近幾步，站在她旁邊，也看向江麵。風把她的珍珠耳墜吹得晃來晃去，像兩顆很小的月亮。
“知道。”林薇薇說，“昨晚二叔告訴我，說我哥要回來。我一開始不信，後來看見了他的車，就信了。”
“你哥？”溫念愣住。
林薇薇轉過頭看她，眼神很平：“陸止不是我親哥。但在陸家，我叫他一聲哥。從小到大，他是唯一一個把我當人看的。後來他走了，就沒人了。”
溫念喉嚨發緊。她忽然想起老宅書房裡，林薇薇說“我有我的難處”。當時她隻當是推脫，現在聽來，那話裡還有別的。溫念想再問，可林薇薇已經轉身往回走，丟下一句：“姐姐，如果陸止讓你做什麼，你最好別答應。二叔今晚就是在試他，也在試你。”
溫念站在風裡，頭發被吹得亂糟糟的。她望著林薇薇的背影，直到她走回包廂。那扇玻璃門開合了一下，像在水麵投下一塊石頭。
溫念又在露台站了幾分鐘，才往回走。經過一間空包廂時，她聽見裡麵有人壓低聲音打電話。門虛掩著，一道縫裡透出光。那聲音很熟，是王老板。
“對，人已經到了。陸二先生讓我盯著那丫頭和陸止。你那邊準備得怎麼樣？好，晚上十點後，把人引到地下車庫北口。別帶太多，免得惹眼。記住，先別動陸止，他不值錢。那丫頭要是礙事，就一起處理了。”
溫念站在門外，後腦一陣發麻。她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往後退。每退一步，她的心都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她得馬上離開這裡。可她的包還在包廂裡。如果現在走，陸二叔一定會起疑。如果回去，她又不能保證自己不會露餡。她靠在牆上，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又短又急。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陸宴的消息：“怎麼了？”
溫念看著那三個字，眼眶忽然一熱。她飛快地打了一行字：“地下車庫北口，十點後。他們要對我動手。”
發完，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深吸一口氣，往包廂走去。
她推開門時，陸止正和陸二叔說著什麼，兩個人都笑吟吟的，像在聊一件極輕鬆的事。林薇薇坐在旁邊，手裡玩著一隻空茶杯，抬頭看溫念，目光裡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王老板還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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