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望江樓
溫念從出租車上下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望江樓立在江邊，飛簷翹角，通體被黃澄澄的燈光一打，像從舊畫裡浮出來的金鑾殿。門口停著一排黑色轎車，門童穿著暗紅製服，打著傘跑過來接。溫念擺擺手，自己走上台階。她穿著陸宴昨晚讓趙特助送來的那條灰綠色連衣裙，外麵套了件薄薄的針織開衫，腳下是一雙黑色平底鞋。鞋是她自己的，舊了，鞋頭有塊不太明顯的擦痕。她低頭看了一眼，心想算了，這地方也沒人會注意她的鞋。
包廂在三樓，門口掛著“臨江仙”的木牌。溫念推門進去，一股濃重的檀香撲鼻而來，混著熱茶和酒氣。陸二叔已經在了，坐在主位，正和旁邊一個穿花襯衫的男人低聲說著什麼。那男人四十來歲，肚子微凸，頭發抹得油亮，像剛從酒席上下來。林薇薇坐在陸二叔右手邊，穿一件月白色旗袍，珍珠耳墜輕輕晃著，正低頭擺弄麵前的酒杯。
“念念來了。”陸二叔抬頭，笑得像等自家孩子回家吃飯，“快坐。外麵熱不熱？這鬼天氣，白天大太陽，晚上又悶。”
溫念叫了聲“二叔”，在林薇薇對麵坐下。她掃了一圈，除了那花襯衫男人，沒別人。這和她想的不太一樣。她原以為陸二叔會帶一群人來壯聲勢，沒想到隻有這麼幾個人。
“這是王老板，做建材生意的。”陸二叔指了指花襯衫男人，“跟你爸以前也是朋友。今天正好在，一起吃個便飯。”
王老板衝溫念點頭，笑得客氣，眼睛卻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溫念沒理他，端起麵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龍井，入口清甜，但她心裡發緊，嘗不出什麼味。她試著調動讀心術。腦子裡依然空蕩蕩的，像隔著一堵厚牆，什麼也聽不見。她暗暗鬆了口氣，又覺得不踏實。
“姐姐，你今天這裙子真好看。”林薇薇笑著說，“襯得人很白。”
溫念看她一眼：“趙特助挑的，我隨便一穿。”
林薇薇“哦”了一聲，沒再多說。她給溫念倒了杯熱茶，又轉過去和陸二叔低聲說了句什麼。溫念看見她手指在桌布上輕輕劃著，像在寫字，又像隻是無意識的動作。那手指很白，指甲修得乾乾淨淨，塗著淡粉色的甲油。溫念忽然想起自己的腳趾甲，那塊斑駁的甲油還沒卸乾淨。
“念念，來，先點菜。”陸二叔把菜單推到她麵前，自己點起一支煙。服務員站在旁邊等著。溫念隨便勾了兩個菜，把菜單推回去。陸二叔又補了幾個，什麼龍井蝦仁、東坡肉、清蒸鱸魚，都是貴得嚇人的。
“二叔，今天叫我來，不是為了吃飯吧。”溫念放下茶杯，開門見山。
陸二叔吐出一口煙，笑了笑：“念念還是這麼急性子。行，那咱們邊吃邊聊。”他示意服務員上菜，又轉頭對王老板說，“老王，這孩子啊，就跟我自家閨女一樣。就是脾氣直，認死理。”
王老板笑著點頭：“直點好。現在的年輕人，能說真話的不多了。”
溫念沒接話。她看向林薇薇。林薇薇正低頭喝茶，杯沿抵在唇邊，遮去半張臉。溫念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可林薇薇太靜了，像一潭不見底的水。服務員開始上菜，碗碟碰著玻璃轉盤，“叮叮當當”響。
“林薇薇說，有份文件要給我看。”溫念說。
陸二叔“哦”了一聲，拍拍腦袋：“你看我這記性。薇薇，拿出來給念念看看。”
林薇薇從旁邊的手提袋裡取出一份文件，雙手遞給溫念。溫念接過來，翻開第一頁。是一份《陸氏集團股權代持解除協議》。她心裡“咯噔”一下。這和她之前看到的那份“自願放棄”完全不同。這份文件，看標題，不是要她放棄，而是要解除代持。
“什麼意思？”溫念沒急著往下看。
陸二叔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笑著說：“你爸當初在陸氏那點股份，一直由老爺子代持。現在你成年了，也到了該物歸原主的時候。二叔不忍心看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麵受氣。這股份還給你，你以後在陸家，說話也硬氣。”
溫念看著那份文件，眉頭一點點皺起來。她不是沒想過，陸二叔會換個套路。可她沒想到，他居然會以“還股份”為由頭。她翻到最後一頁，看到轉讓比例寫著“待定”。這個“待定”太刺眼了。
“轉讓比例為什麼是待定？”她抬頭。
陸二叔還沒說話，林薇薇先開了口：“因為姐姐你的身份信息還需要核實。二叔說，等過幾天公證處的人來了，再填具體數字。你放心，二叔不會虧待你。”
溫念盯著林薇薇。林薇薇笑得溫婉，眼神乾淨得像從沒說過謊。溫念心裡那股不安又湧上來了。她發現林薇薇今天沒戴那條常戴的細鏈子，鎖骨上空空的，像少了什麼。
“我簽不簽，有什麼區別？”溫念問陸二叔。
陸二叔笑了笑，沒直接回答。他點了支新煙，慢慢抽著，眼睛在煙霧後微眯。
“念念，二叔跟你說句實在話。”他說，“陸宴那孩子，現在查他哥的事，越查越深。老爺子已經不高興了。你跟他走得近，早晚被牽連。與其這樣，不如提前把股份的事理順，以後也有個退路。你還年輕，別把路走窄了。”
溫念心裡冷下來。這番話聽起來句句在理，處處為她好，可越是這樣，她越覺得後背發涼。她不能讓他看出她在想什麼，隻能低下頭，做出一副被觸動又猶豫的樣子。
“我需要想想。”她說。
“行。”陸二叔很大方，“不過最好在三天內給我答複。這協議有時效，拖久了，公證那邊不好安排。”
溫念“嗯”了一聲。服務員把清蒸鱸魚端上來，魚身上鋪著薑絲和蔥段，熱氣騰騰。陸二叔招呼大家動筷子。溫念夾了一小塊，魚肉很嫩，但她嚼不出什麼滋味。她心裡一直在想陸止的話。陸二叔要遷走陸宴的母親。陸老爺子似乎默許了。陸二叔現在又用股份做餌。這三件事連在一起，像三條看不見的線，正在慢慢收攏。
“姐姐，嘗嘗這個。”林薇薇給溫念夾了隻蝦仁，放在她碗裡。蝦仁很大，彎成一個小小的月牙。溫念道了謝，沒吃。她注意到林薇薇自己一口都沒吃，隻喝了兩口茶。
飯吃到一半，陸二叔接了個電話。他“嗯”了幾聲，臉色微變，站起來說：“老王，念念，你們先吃，我出去接個人。”
溫念心裡一緊。接人？她沒聽錯。她原以為今晚就是陸二叔設的局，沒想到他還要再接一個人來。會是誰？
陸二叔出去後，王老板開始找溫念搭話。他說了些“你爸當年如何如何”的話，溫念聽不進去，隻能“嗯嗯”應付。她看見林薇薇放下筷子，抬頭看向門口，眼睫輕輕顫了一下。那表情裡有一絲藏不住的不安。
溫念把這一切收進眼底。她沒動聲色，隻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帶著點苦澀。
“姐姐。”林薇薇忽然叫她，聲音很輕，像怕被誰聽見，“一會兒無論進來的是誰，都別太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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