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赴宴前
雨下到傍晚才停。
溫念在陸宴辦公室的沙發上眯了一會兒。醒來時，窗外的天已經暗成青灰色，玻璃上掛著密密麻麻的雨珠，被樓下的車燈照得像一顆顆發黃的小燈泡。她坐起來，身上的外套滑到腰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陸宴又給她蓋了條薄毯。
辦公室裡隻開了角落一盞落地燈。陸宴坐在辦公桌前，沒看文件，也沒用手機。他身體微微後仰，閉著眼睛，像在聽雨。溫念沒出聲，看了他幾秒。這是她第一次見他不皺眉、不轉筆、不和誰較勁。他安靜下來的時候，整個人像卸掉了一層殼，顯出一點疲憊的老態。
溫念動了動。陸宴睜開眼，看過來。
“醒了？”他說。
“嗯。”溫念把毯子疊了疊，放在沙發扶手上，“幾點了？”
“六點四十。”陸宴站起來，把手機放進褲袋，“走，吃個飯。”
溫念沒應。她原以為今晚就直接等著明天陸二叔的鴻門宴，可陸宴似乎想把今天也過得正常些。她想起他上午說的“我請客”，又看外麵還在下毛毛雨，腳趾不自覺地蜷了一下。昨天發燒，今天退了，身上還是有點虛。
“想吃什麼？”陸宴問。
溫念走到門口，沒接他的話，隻說：“你不是讓我回醫院嗎？”
陸宴拿起桌上一把鑰匙，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明天不去醫院，今晚吃完再說。”
溫念發現他換了衣服。上午那件淺灰短袖不見了，現在穿的是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口隨意卷著，露出小臂。頭發也重新整理過，額前碎發少了幾縷，精神了不少。她低頭看自己，T恤上還留著上午喝粥時濺的一小塊油斑。趙特助送的衣服還在陸宴車裡。
“我想先換件衣服。”溫念說。
陸宴看了她一眼，沒問為什麼，隻從桌邊櫃子裡拎出個紙袋，遞給她。溫念接過來，裡麵是件灰綠色的連衣裙，樣式簡單，吊牌已經剪了。顏色很素，像雨後的樹皮。
“什麼時候買的？”溫念問。
“趙特助。”陸宴說，“他順手帶的。”
溫念“哦”了一聲，抱著紙袋去了洗手間。裙子上身意外合身，腰線收得剛剛好，下擺到膝蓋下兩寸。她對著鏡子把頭發重新紮了，用涼水沾了沾鬢角。鏡子裡的人臉色還是偏白，但比昨天像樣了。她發現耳釘還戴著，碎鑽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她沒摘。
從洗手間出來，陸宴靠在走廊欄杆旁等她。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又移開。
“走吧。”他說。
兩人坐電梯下到地庫。地庫剛進過人，地麵濕漉漉的，燈光昏黃。溫念走在陸宴身後，忽然想起上午周成在電梯外叫她的樣子。他那句“你最近是不是在找什麼東西”還在她心裡紮著，像根細小的刺。她沒告訴陸宴自己想去會會周成，因為連她自己都沒想好要怎麼做。她隻是知道，明天那頓飯之後，局麵可能會變。今天這頓飯，也許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平靜。
陸宴沒帶她去什麼高檔餐廳。車開了二十多分鐘，停在一片老居民區外。路很窄，他費了點勁才倒進車位。溫念推門下車，空氣裡有股雨後的土腥味，混著誰家燉排骨的香氣。路燈下，一個老太太牽著條黃色土狗慢慢走，那狗走兩步就回頭聞一聞，尾巴慢悠悠地晃。溫念看著，心裡鬆了一下。
“你總來這種地方。”她說。
陸宴鎖了車，帶著她往巷子裡走：“這裡的砂鍋粥不錯。”
巷子不深，兩邊是斑駁的居民樓，晾衣杆從陽台伸出來，掛著的衣服已經收了。一家小店門口亮著盞紅燈籠，門臉很小，門框上貼著褪色的春聯。陸宴掀開塑料門簾，讓溫念先進。店裡隻有三張桌子，靠窗那張坐了個中年人，正一個人喝啤酒，桌上放著一碟花生米。
老板是個胖阿姨，係著紅圍裙，從後廚出來時，臉上笑成朵花：“小陸來啦！稀客稀客。今天下雨，還怕你不來呢。”她看向溫念，眼睛亮晶晶的，“帶姑娘來啦？坐坐坐，阿姨給你們熬粥。”
陸宴點了一鍋蝦蟹砂鍋粥，兩個小菜。溫念沒插話，坐在他對麵，拿紙巾擦筷子。店裡沒有空調，一台老式落地扇搖著頭吹，風葉“嗡嗡”響。牆角的電飯鍋冒著熱氣，香味一陣陣飄過來，勾得人胃裡發暖。
“這店你以前帶別人來過嗎？”溫念問。
陸宴倒茶，沒抬頭：“陸止以前喜歡。”
溫念“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她發現隻要不逼他，他偶爾也願意主動說一點，像在對著某種熟悉的氣味鬆口。
粥端上來時，鍋還在“咕嘟咕嘟”冒泡。阿姨給兩人各盛了一碗，又端來一碟醃蘿卜，說“新泡的，去濕氣”。溫念喝了一口粥，鮮甜滾燙，米粒軟爛，蝦肉緊實。她吹著氣，吃得鼻尖冒汗。陸宴也吃，但速度慢，偶爾用勺子攪攪，像在等它涼。
“你不餓？”溫念問。
“燙。”他說。
溫念笑了。她發現陸宴其實很怕燙。上次吃小籠包，他等了好一會兒才動。她把這個細節收進心裡，像收一顆小石子，不為什麼。
吃到一半，溫念的手機響了。是林薇薇發來的微信語音。她點開，林薇薇的聲音還是軟綿綿的，但這次有點急：“姐姐，明天晚上六點半，城南望江樓，陸二叔訂的包廂。你一個人來。還有，有份文件我明天會帶過去，爺爺已經看過了。”
溫念把手機放在桌上，按了免提。陸宴聽完，臉色沉下去。
“爺爺已經看過了？”溫念重複了一遍。
陸宴放下勺子，拿過她的手機，把林薇薇的語音又聽了一遍。他表情越來越冷，最後把手機遞回給她。
“老爺子站到他們那邊了。”陸宴說。
溫念心裡一緊。她抬頭看他，他臉上還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樣子，但她發現他拿著勺子的手緊了一下，指節發白。她沒說話，低頭繼續喝粥。粥已經不那麼燙了，可她忽然覺得味道淡了。
“你明天還去？”陸宴問。
“去。”溫念說，“我要看看爺爺到底簽了什麼。”
陸宴沒再說話。他端起碗，把粥一口一口喝完，像是在跟什麼賭氣。溫念看著他，心裡那根弦繃得發疼。她知道他在擔心，也知道他不會攔她。但這一刻，她忽然希望他攔。
“陸宴。”她叫他。
陸宴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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