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電梯裡的心跳聲
溫念沒回醫院。
陸宴把車開到公寓樓下時，她已經在副駕睡著了。頭歪向車窗，額角抵著冰涼的玻璃，呼吸很淺。陸宴沒叫醒她，隻把空調出風口朝上撥了撥，怕冷風直吹她的臉。他也沒下車，就坐在駕駛座，等她在旁邊睡。中間趙特助打了個電話來，他看了一眼，直接按掉了。
溫念醒過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曬到中控台。她揉了揉眼睛，發現身上多了條薄毯，灰藍色，帶著和陸宴外套一樣的雪鬆味。她沒問毯子哪來的，隻是把臉往裡埋了埋。陸宴正靠著座椅看手機，臉上沒什麼表情，拇指慢慢劃著屏幕。
“幾點了？”溫念問，嗓子有點啞。
“快十一點。”陸宴說，“想吃什麼？”
溫念沒答。她坐直身子，毯子滑到腿上。太陽穴又跳了一下，她下意識抬手去按。陸宴從扶手箱裡摸出一板藥片，遞給她：“先把這個吃了。早飯你沒吃，昨天燒也沒退乾淨。”
溫念接過來，就著車裡剩的半瓶水吞了。藥片卡在喉嚨裡，她皺著眉咽了兩次才下去。陸宴沒說話，發動車子，拐出小區，往主路開。溫念以為他又要帶她去醫院。結果車停在一家粥鋪門口。那家店夾在一家房產中介和一家打印店中間，門臉很小，門口支著口大鐵鍋，白粥的熱氣飄出來，把半條街都染濕了。
“我不餓。”溫念說。
陸宴已經推開車門：“下來。”
溫念歎了口氣，跟著他進去。店裡隻放得下六張桌子，靠牆那排坐了兩個老人，正分吃一根油條。陸宴要了兩碗白粥、一籠小籠包、一碟醬瓜。溫念見他點得順溜，像來過很多次。粥端上來，米香很足。溫念低頭喝了一口，胃裡那團空蕩蕩的酸被熱粥一衝，反而更餓了。她拿起筷子，去夾小籠包。包子皮薄，汁水多，第一口就燙了舌頭。她“嘶”了一聲，拿手在嘴邊扇風。
陸宴把醬瓜推到她麵前：“急什麼，又沒人搶。”
溫念白了他一眼，繼續吃。兩人很少這樣坐著，沒有誰提陸二叔，也沒提陸止，就安安靜靜地吃東西。外麵的天漸漸陰下來，像又要下雨。粥鋪老板娘在後廚喊她丈夫，說晾在外頭的拖把收不收。男人說“等等，我看這天還憋著”。溫念聽見了，低頭笑了一下。
陸宴看她：“笑什麼。”
溫念搖搖頭：“笑這粥好喝。”
陸宴“嗯”了一聲，也低頭繼續喝。溫念發現他吃飯很慢，每一口都細嚼慢咽，像在執行什麼紀律。她偷看他，發現他碗裡的粥已經少了一半，但桌邊一點沒灑。她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讀心術現在能用，他會想什麼？
這個念頭剛起來，她腦子裡“嗡”了一聲。
像被人猛地推開一扇窗戶。聲音湧進來，亂糟糟的。
“她今天氣色還是不好，是不是沒睡夠。”
“包子太燙了，她不該先咬中間。”
“陸二叔的事，我到底要不要跟她說。”
溫念握著筷子的手一頓。她抬頭看陸宴，陸宴正低頭喝粥，神色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她試著去聽更多，可聲音像水裡的倒影，一晃就散。她再集中精神，反而什麼都聽不見了，隻留下太陽穴一陣陣發緊。
“怎麼了？”陸宴放下碗，看她。
“沒什麼。”溫念低頭，又喝了口粥。她不想讓他知道讀心術恢複了一小下，更不想讓他知道，她聽見他在想陸二叔。
賬是陸宴結的。老板娘抹了零頭，還送了兩塊桂花糕，用紙包著。陸宴道了謝，把桂花糕遞給溫念。溫念拿在手裡，紙包還熱著，透出桂花的甜香。她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又軟又糯。她舉到陸宴麵前，陸宴擺擺手。溫念不依，把剩下半塊遞到他嘴邊：“張嘴。”
陸宴看她一眼，到底張嘴接了。他吃相好，連桂花糕都嚼得整整齊齊。溫念莫名想笑，又憋住了。
回公司路上，溫念一直沒說話。她靠窗看著外麵的天，雲層壓得越來越低，像吸滿了水的灰棉被。雨還沒下，但空氣裡全是潮濕的張力。她在心裡反複想陸止那句話：“他要是知道，一定把你關家裡。”陸宴沒管她，反而讓她明天一起去。這讓她不安。
到了公司，陸宴先把車停進地庫。溫念推門下車時，眼前忽然黑了一瞬，她扶住車門才站穩。陸宴從另一側繞過來，伸手探她額頭。
“你還在燒。”他說。
“沒有。”溫念別開臉，“剛吃完飯，熱的。”
陸宴沒跟她爭，隻說：“去我辦公室坐。下午趙特助帶你去醫務室量個體溫。”
溫念“嗯”了一聲，跟在他身後進了電梯。地庫的電梯很舊，門開得慢，頂上那盞燈“啪”地閃了一下，又恢複正常。電梯裡隻有他們兩人。溫念靠在角落裡，看著陸宴的側影。他按下樓層，手放下來時，小指在褲縫處無意識地彎了一下。
溫念又聽到了。
“得讓她回醫院。不能再拖。”
她心裡一緊，抬頭看他。陸宴沒回頭，隻盯著電梯樓層。溫念張了張嘴，想說不回醫院，又覺得自己這樣像在撒嬌。她沒開口。
電梯在12樓停了。門開時，溫念看見外麵站著一個男人。灰襯衫，微胖，手裡拎著個黑色保溫杯，臉上掛著不鹹不淡的笑。
是周成。
溫念腳下一頓。陸宴也看見了周成，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陸總。”周成往旁邊讓了一步，笑得恭敬，“食堂的電路下午要修，行政那邊說要不要把各部門用餐時間調一下。”
陸宴“嗯”了一聲：“按流程報給趙特助。”
周成點頭，目光從陸宴身上滑到溫念臉上，停了一秒。那一秒很短，短得像沒有。但溫念注意到了。周成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她身後某個不存在的東西。
“溫小姐也在啊。”周成笑著說，“好久不見。”
溫念不知道原主和周成熟不熟，隻能點了點頭，沒接話。她想起陸止說的，周成以前跟過他，後來被陸二叔收買了。眼前這個人，看起來再普通不過，像樓下隨便一個管雜事的。可他手裡那個保溫杯，杯身有道細細的劃痕，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刮過。溫念盯著那道劃痕，忽然想起陸止車裡的打火機上也有道劃痕，位置差不多。
“溫小姐，電梯到了。”周成提醒她。
溫念回過神，發現自己還站在電梯口，把路擋了。她側身讓開，陸宴已經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她，像在等她。溫念跟上去，經過周成身邊時，聞到他身上有股很淡的墨香，像舊書頁受潮後的味道。
“溫小姐，”周成忽然又叫住她，壓低聲音，“你最近是不是在找什麼東西？”
溫念後頸一麻。
“沒有。”她說。
周成笑了笑，沒再多說，轉身往反方向走。他的保溫杯在手裡輕輕晃著，溫念發現那上麵掛著一個舊掛件，紅色的小圓牌，塑料的，磨得看不清字。陸止車上掛的，也是這種。
她快步追上陸宴，一路沒說話。陸宴推開辦公室門，等她進去，才把門關上。
“周成跟你說了什麼？”他問。
溫念走到沙發邊坐下，把已經涼掉的桂花糕放回茶幾。她沒看陸宴，隻盯著自己的手心。那裡因為剛才攥得太緊，留下了幾道淺淺的月牙印。
“他問我，是不是在找什麼東西。”溫念說。
陸宴沒出聲。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內線電話，按了一下。等了兩秒，他對著話筒說：“趙特助，周成今天下午的行程給我調出來。”
溫念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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