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城西高架
溫念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她沒開燈，在黑暗裡睜著眼，等窗簾縫隙裡透進第一線灰白。這間次臥比她醫院的病房大不少，可她還是覺得悶。被套有股樟木味，像從老櫃子裡剛翻出來的，不難聞，隻是讓人睡不實。她翻了個身，胃裡空得發慌，又不想起來找吃的。
昨晚陸止的電話像根細針，一直紮在耳朵裡。
她摸過手機看了眼時間，五點二十一。離陸止說的時間還有將近兩小時。她輕手輕腳下了床，走到門邊，把門拉開條縫。客廳沒開燈，灰蒙蒙一片。陸宴的房門關著，裡麵靜悄悄的。她屏住呼吸，退回房間。
昨天她發燒，陸宴把她帶回來。趙特助送來了她的幾件衣服，疊在床尾的矮凳上，上麵還貼了張黃色便簽：“溫小姐，衣袋裡有個充電寶和一點感冒藥，您記得吃。那個那個，衣服就這兩套，我明天再送。”
溫念沒開燈，就著手機屏的微光把衣服換了。她選了件深色T恤和牛仔褲，褲腰還是鬆，扣子係到最後，肚子上還是空出一截。她把頭發隨便紮了個馬尾，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下巴滴到領口，涼得她一激靈。
出門前，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給陸宴留了張字條，壓在餐桌上那碗早就涼透的粥旁邊：“我出去買早餐。別找。”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字條。也許是不想讓他以為她出了事，又也許，是想讓自己顯得沒那麼心虛。
公寓樓下的自動門開得很慢，她等得腳心發涼。清晨的風帶著露水和掃街車的噴水味，空氣裡有股濕乎乎的清新。她招手攔了輛出租車，跑出城西高架。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姑娘，那地兒前陣子老出事，這麼大早去乾什麼？”
溫念說：“見個人。”
司機沒再問，把收音機旋小了，轉成輕音樂。鋼琴聲夾著電台信號不好的“沙沙”聲，像有人在她耳邊搓一張舊報紙。
車上了高架，天已經大亮。溫念把臉貼在車窗上，看橋下的河流被晨光染成灰金色。高架上有早班的工程車慢慢爬行，車屁股後頭墜著一盞一閃一閃的黃燈。她讓司機在橋下一處老廠房前停下，這裡離地圖上那個紅圈很近。廠房門口長了半人高的野草，鐵門半倒，像一張張開的嘴。
溫念下了車。風很大，把她剛紮好的頭發又吹散了，幾縷粘在嘴角。她用手撥開，站在路邊等。
七點過了三分，一輛灰藍色的舊麵包車從橋洞下開出來，停在她麵前。車窗搖下，一個男人的半張臉露出來。他很瘦，顴骨高，眼睛和陸宴有六七分像，但嘴角是往上翹的，像隨時隨地都在笑。
“溫小姐。”陸止喊她，“上車。”
溫念沒動。
“我上車了，你把我拉走，陸宴找不到我怎麼辦？”她問。
陸止笑著拍了下方向盤：“我要是想拉走你，昨晚就不會讓你接電話。”他頓了頓，“七點這裡有大貨車過，站路邊不安全。上來。”
溫念看了一眼高架橋，確實有輛裝滿鋼材的貨車正從匝道上拐下來，哐當哐當響。她拉開副駕門，坐了上去。車內一股濃重的煙味，混著空調濾網積塵的氣味。儀表台上扔著個打火機，銀色的，刻著個“止”字。
陸止把車往廠房裡開了幾米，熄了火。他沒關窗，晨風從外麵灌進來，把煙味吹散了些。溫念側頭看他。他和陸宴不一樣，陸宴是從裡到外的冷，陸止是熱的，但那種熱不踏實，像火盆上一跳一跳的火苗。
“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約你。”陸止先開口。
溫念點頭。
“我弟弟那個人，你不主動把事擺到他跟前，他永遠自己扛。”陸止把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上沒有傷，隻有一點洗不掉的油漬，“所以我想見你，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溫念沒笑，也沒應聲。她發現自己還是聽不見任何心聲。從昨天在老宅開始，讀心術就像斷了電，隻剩下一個空轉的腦子。她隻能靠眼睛和耳朵，這讓她不安，又莫名輕鬆。
“看完了？我能走了嗎？”她問。
陸止笑出聲：“你真不怕我？”
“怕。”溫念說，“但我更想知道，你三年前為什麼走。”
陸止的笑容慢慢收了。他轉頭看向前方的舊廠房，鐵皮屋頂上落著幾隻灰雀，正“啾啾”地叫。
“因為陸二叔。”他說，“他動了我媽的車。刹車油管，還有行車記錄儀。他以為我也在車上。結果那天我去得晚，到現場時，我媽已經被抬走，車燒成了殼子。”
溫念呼吸一窒。
“那你為什麼不報警？”她問。
“我沒證據。行車記錄儀被他的人先一步取走。我去追，差點被做成第二起事故。”陸止說，“所以我隻能走。”
溫念喉嚨發乾。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還貼著昨天換的創可貼。她腦子裡亂，越想理越亂。
“陸宴知道這些嗎？”她問。
陸止沒回答。過了幾秒，他說：“他知道一點。但我不讓他查。他要是查深了，陸二叔下一個動的就是他。還有你。”
溫念抬起頭。
“我？”她心裡那根弦又繃起來。
陸止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遞給她。溫念接過來展開，是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是個年輕男人，穿著白大褂，站在一輛灰藍色麵包車前，笑著比了個“二”。是陸止自己。
“這車是周成的。”陸止說，“周成以前跟過我，後來被陸二叔收買了。我這三年，每年回來兩次，藏在城西。這次回來，是因為周成給我遞了信，說陸二叔要在月底前，把我媽的病房遷走。”
溫念心裡一沉：“遷走？”
“對。說我媽已經這樣了，不如轉到下麵的小醫院，省得占著陸家的資源。”陸止諷刺地笑了一下，“我回來，就是要攔這件事。可我一個人攔不住。陸宴也不能出麵，會打草驚蛇。所以，我想請你幫忙。”
溫念張了張嘴。她不是沒想過摻和，但沒想到陸止會把這麼重的事托給她。一個穿越來的半吊子，讀心術還失靈了。
“你為什麼覺得我能幫？”她問。
陸止看著她，眼裡忽然多了一絲認真：“因為你昨天闖進餛飩店，還去了公司倉庫。周成跟你說過一句話都沒有，可你已經快摸到他那條線了。你沒背景，沒退路，但你敢。這夠了。”
溫念沒說話。她低頭看手裡的舊照片，照片背麵寫著“3.11”，正好是車禍前五天。
“你要我做什麼？”她問。
陸止關上車窗，發動車子，慢慢往後倒出廠房。他說：“幫我在陸二叔的人之前，找到周成和陸二叔之間的交易記錄。尤其是那台行車記錄儀的備份。”
溫念“嗯”了一聲，聲音輕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車子重新開上高架下的輔路，陸止在離餛飩店不遠的地方把她放下。溫念下車時，腿有點軟。她扶著車門站了站。陸止從車窗裡探出頭，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溫小姐，今天的事，別告訴陸宴。他要是知道了，一定把你關家裡。”
溫念沒應。
她走了兩步，回頭問：“陸止，你昨晚從餛飩店拿走的舊紙箱，裡麵是什麼？”
陸止的笑容淡了一點，隻說：“以後再告訴你。現在還不能。”
溫念沒再問，轉身往醫院方向走。晨風吹得她鼻尖發疼。她摸了摸口袋，那張陸止給的照片還在，硬硬地硌著指腹。
手機在口袋裡震起來。她掏出來看，是陸宴。
“早餐呢？”他問。
溫念看著前方被陽光照得發白的人行道，輕聲說：“在吃。豆漿油條，你要什麼？”
“我不吃油條。”陸宴說，“我在餛飩店門口。”
溫念腳步一頓。
她抬起頭，遠遠地看見餛飩店門口停著那輛黑色轎車。陸宴站在車邊，手裡拎著個保溫袋，正看著她。
“你什麼時候來的？”溫念問，喉嚨又緊起來。
“剛到。”陸宴說，“你從哪條路回來的，我沒看見你從醫院方向過來。”
溫念把手機攥緊，笑了笑：“我去江邊轉了一圈。怎麼，陸總還要管我散步路線？”
陸宴沒說話。他走過來，把保溫袋遞給她。裡麵是一碗餛飩，湯用另一個小杯子分裝，還熱著。溫念接過來，低頭聞了聞，很香。她餓得胃都快粘在一起了。
“你昨晚沒喝粥。”陸宴說。
溫念“哦”了一聲，打開餛飩盒，就著路邊的台階坐下，吹著熱氣吃起來。餛飩皮薄，蝦仁很鮮。她吃得急，湯濺了一滴在褲子上，她慌忙去擦。陸宴從車裡拿了包紙巾，遞到她手邊。
“你不吃？”溫念抬頭。
陸宴也坐下來，和她隔了半個身位。他今天沒穿黑襯衫，換了件淺灰色短袖，整個人看起來沒昨天那麼沉。他望著對麵的舊樓房，說：“我吃過了。看著你吃。”
溫念咬開一個餛飩，含糊道：“那多不自在。”
陸宴沒應。溫念低頭吃了一會兒，忽然說：“陸宴，如果有一天我騙了你，你會怎麼辦？”
陸宴轉頭看她。晨光打在他臉上，把眼下的青黑照得更重了。他說：“你已經騙了。”
溫念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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