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倉庫裡的舊紙箱
溫念是被凍醒的。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病房的床上，被子隻蓋到腰，兩條腿露在外麵。昨晚那件陸宴的外套還搭在椅背上，皺巴巴的，帶著雨乾後留下的水漬。窗簾沒拉嚴，天光從縫隙裡漏進來，灰白灰白的，像塊舊抹布。
她撐起身，頭沉得像灌了鉛。嗓子也啞了，吞口唾沫都疼。她想下床找水，腳剛沾地，太陽穴就抽了一下，像有人拿皮筋在腦子裡彈。她扶著床頭櫃站了好一會兒，等那陣痛過去。
昨晚的事她記得一半。記得雨，記得餛飩店，記得陸宴靠在車頭淋雨的樣子。也記得他說“陸止還活著”，還有那句“我寧可他死了”。
她拿起手機。屏幕上有三個未接來電，全是陸宴。時間分別是淩晨兩點、四點和早上六點半。最後一條短信是六點四十五發的：“醒了給我回電話。”
溫念沒回。
她把手機扔到床上，去洗手間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臉色白中泛青，嘴唇乾得起了皮。她擰開水龍頭，接了一捧涼水漱口，吐出來的水裡帶著點鐵鏽味。她忽然想起陸宴說這醫院的水管舊了，燒開的自來水有股怪味。昨晚她沒喝，現在渴得難受，隻能小口抿了半杯。
她回到床邊，從床頭櫃裡翻出兩粒感冒藥，就著涼水吞了。藥片卡在嗓子眼，苦味泛上來。她皺著眉，又灌了兩口水。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陸宴。
“你昨晚淋了雨，記得量體溫。”
溫念盯著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打出一句：“陸止的電話號碼，你有嗎？”沒發，刪了。又打一句：“我沒事。”想了想，又刪了。最後隻回了個“哦”。
發完她把手機反扣在床頭櫃上，開始換衣服。衣服還是昨天那身，褲腳沾著泥點，T恤後背有點潮。她懶得等趙特助送衣服來，就著這身出了門。
走廊裡護士正給病人發藥，見她出來，多看了兩眼。溫念低著頭，匆匆走過去。
她沒去公司，也沒回老宅。她去了餛飩店那條街。
白天的小街比晚上熱鬨得多。修車鋪的師傅蹲在門口拆輪胎，五金店老板娘搬了張小板凳坐在外麵剝毛豆，兩條狗在路中間追著跑。餛飩店的卷簾門半開著，裡麵沒開燈。溫念走到門口，探進頭去。老孫不在，後廚的排氣扇也沒轉，安安靜靜的。隻有牆上那台舊電視亮著，正在播早間新聞，聲音很小。
“有人嗎？”溫念喊了一聲。
沒人應。
她在門口站了兩秒，忽然看見收銀台後麵的木櫃上多了一疊紙。最上麵那張寫著什麼，字跡潦草。她湊近一看，像是一張簽收單，收貨人寫著“陸止”，日期是四天前。
溫念心頭一緊。
她剛要再看，身後傳來腳步聲。溫念猛地轉身，卻見老孫提著個紅色塑料袋從外麵進來，額上還掛著汗。
“哎呀，姑娘，這麼早？”老孫笑著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裡麵是幾把青菜和兩袋麵條，“今天不開火，我正說去買點東西。你找我有事？”
溫念指著那張簽收單：“老板，陸止前幾天來過？”
老孫的笑容僵了一下。他順著溫念的視線看過去，臉色變了變，快步走到收銀台後，把那疊紙抓起來，塞進抽屜裡。
“看錯了。”他說，“一個朋友寄放的，順路放我這兒。”
“收貨人明明寫著陸止。”溫念說。
老孫不看她，把抽屜關上，又拿抹布在收銀台上擦了兩下。溫念想用讀心術，可腦袋裡還是那副空蕩蕩的樣子，什麼都聽不見。她有些急，又有些怕，兩種情緒在胸口撞來撞去。
“老板，我知道陸止還活著。”她壓低聲音，“陸宴也承認了。”
老孫擦桌子的手停了。他慢慢抬起頭，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姑娘，陸先生知道你來問我這些嗎？”
“不知道。”溫念說。
老孫歎了口氣，把抹布扔進水桶，水花濺出來，幾滴落在溫念腳邊。他繞過收銀台，走到她麵前，壓低聲音說：“姑娘，我要是你，就不會再追著這事跑。陸止沒死，這話不假。但他為什麼活著不回來，你想過沒有？”
溫念張了張嘴，還沒說話，老孫已經擺擺手：“別問了。今天店裡不營業，你先回去吧。也別跟陸先生說你來過。”
溫念沒動。她看著老孫那張被油煙熏得發黑的臉，上麵有一種她形容不出的神情。像是怕，又像是悔。
“那這個簽收單，到底是不是他的？”她非要問。
老孫沉默了幾秒，小聲說：“是。他托我收個東西。四天前來的，放下就走。不讓我告訴任何人。”
“什麼東西？”溫念追問。
“不知道。”老孫說，“就一個舊紙箱，用膠帶封著。放我後廚的冰櫃後麵。我今天早上去看，沒了。可能是他自己又拿走了。”
溫念心裡咯噔一下。
“什麼時候拿走的？”她問。
“昨晚。”老孫盯著她，慢慢說，“就在你走後不久。”
溫念後背躥起一層涼意。
昨晚她從餛飩店離開後，陸止來過。就在她和陸宴在車裡淋雨的時候，他來過這裡，拿走了那個舊紙箱。也許他看見了她，也許沒有。這個念頭讓她後腦一陣發麻，像有無數小蟲子在爬。
她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店門。
街上太陽已經升高，照得她睜不開眼。她走到路邊，扶著一棵香樟樹喘氣。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和昨晚留下的雨氣混在一起，讓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餿了。
她在樹蔭下站了幾分鐘，等心跳慢下來，才掏出手機，想給陸宴打電話。可撥出去前一秒，她又猶豫了。陸宴讓她別管，她不聽。現在真查出了點影子，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
最後她沒打電話，攔了輛出租車，去了公司。
到公司時已經十點多。趙特助正在一樓大廳跟物業說事，看見她，眼睛一亮，小跑過來。
“溫小姐，你怎麼來了？陸總今天給你放了一天假，你不知道？”趙特助推了推眼鏡，表情像見了鬼，“你臉怎麼這麼白？是不是發燒了？”
溫念沒接話，隻說：“陸止在公司還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
趙特助愣了。
“這個……溫小姐，陸止哥的東西，陸總都鎖著。那個那個，你問這個乾什麼？你不能……”
“帶我看看。”溫念看著他，語氣平靜，但趙特助明顯招架不住。
“不是，溫小姐，陸總知道了會罵死我。”趙特助壓低聲音，“而且他今天上午不在公司，你要去看，也得等他回來啊。”
溫念聽見“陸總不在”，心裡稍微鬆了鬆。她說：“趙特助，你幫我這個忙。我不亂動，隻看一眼。”
趙特助原地轉了兩圈，最後咬咬牙：“行吧，就一眼。別碰，別拍照，別跟陸總說。”
溫念點頭。
趙特助帶她去了地下二層的舊物倉庫。倉庫很暗，空氣裡浮著灰塵，一進門就嗆得人想打噴嚏。幾排鐵架子上堆著落灰的紙箱和辦公用品。趙特助用手電筒照著裡麵，指指最角落一個貼著“陸止”標簽的紙箱。
“就那個。車禍之後收上來的，一直沒動過。”
溫念蹲下來。紙箱不大，被膠帶封著，邊角有點受潮。她沒拆，隻用手摸了摸。紙箱表麵有一層灰，但有一塊區域灰被擦掉了，留下幾道手指印。
“有人動過。”溫念說。
趙特助湊過來看，臉色微變：“不應該啊。這倉庫每月隻有行政來盤一次。上個月盤點時還沒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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