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餛飩店
溫念在走廊裡蹲了很久。
久到護士站的姑娘特意繞出來看了她一眼，問“溫小姐你沒事吧”，她才撐著牆站起來，笑著說沒事，就是鞋帶開了。護士低頭看她腳，她腳上是雙沒有鞋帶的平底鞋。
回房後，溫念把自己摔進被子裡。天花板上那盞小夜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像化開的蜂蜜，黏在牆角。她盯著燈影發呆，腦子裡像灌了水，晃一晃就“嘩啦”響。
手機沒再震。陸宴沒再發消息。
她翻了個身，嘗試調動讀心術。先聽隔壁病房的，再聽護士站的，最後甚至試著去聽樓下車裡有沒有誰在罵天氣。可腦子裡乾乾淨淨，像被洗過一樣，連“嗡”一聲都沒有。她有些慌，又有些覺得輕鬆。兩種感覺攪在一起，讓她胸口發緊。
她坐起來，從床頭櫃上拿過那杯涼白開，喝了兩口。水在嗓子眼裡滾過，涼得她打了個激靈。她忽然想起陸宴最後那句“回去早點睡”，像命令，又像叮囑。
她睡不著。
她想起餛飩店老板對陸宴喊的那句話：“下次帶弟弟一起來啊。”陸宴當時腳步頓了頓，沒回頭。當時溫念沒多想，現在腦子一空下來，這句話反倒活了，在耳朵邊滾來滾去。
陸宴的哥哥，去過那家餛飩店。老板認識他。而且老板把陸宴叫“陸先生”，卻把他哥叫“弟弟”。這關係聽起來不一般。
溫念坐不住了。
她下床，換上一雙白色運動鞋。這鞋是昨天李叔從老宅送來的，原主的東西，鞋底有些發黃，但穿著合腳。她把手機揣進褲兜，輕手輕腳地打開門。走廊裡靜悄悄的，護士站沒人，隻有那個不鏽鋼推車還停在拐角。
她沒坐電梯，從樓梯間下了樓。夜風迎麵撲來，帶著白天的餘熱和泥土氣。她深吸一口，往醫院大門走。
門衛室裡兩個保安還在聊天，見她出來，其中一個抬頭：“姑娘，這麼晚還出去？”
“買點東西。”溫念說。
保安沒再多問，縮回腦袋繼續和同事爭“那球到底越沒越位”。
溫念出了門，攔了輛出租車。司機正聽夜間節目，聲音開得老大，一個男主播在講鬼故事，語氣陰森森的：“那輛車停下的時候，裡麵一個人都沒有……”溫念在後座聽得後頸發涼，沒好意思讓司機調小音量，隻能把臉轉向車窗。
車到餛飩店那條街時，已經快十一點。街燈亮著，把路麵照成一片昏黃色。兩邊店鋪大多關了門，隻有兩家燒烤攤還支著，炭火味和烤肉香纏在一起，飄出去老遠。餛飩店的招牌暗著，“老孫牛肉麵”五個字在夜色裡模糊成一團。但店門沒完全拉下，卷簾門下方透出一線光。
溫念走過去，在門口站定。她抬手要敲門，手懸在半空，又縮回來。她忽然覺得自己傻。大半夜跑到一家牛肉麵店，想乾什麼？問老板“陸宴的哥哥是不是還活著”？她又不是警察。
正猶豫著，卷簾門“嘩啦”一聲從裡麵拉開半截。光湧出來，溫念下意識退了半步。老板老孫站在門口，圍著條灰不溜秋的圍裙，手裡還攥著塊抹布。看見她，老孫明顯愣了一下。
“喲，姑娘，又來了？陸先生呢？”
溫念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她張了張嘴，說：“他……在忙。我路過，想買碗餛飩。”
老孫“哦”了一聲，讓開身子：“進來坐吧。正準備打烊，不過麵還有。牛肉麵行不？餛飩賣完了。”
溫念說好，走進店裡。店裡的燈隻開了一半，靠裡兩排座位隱在暗處。空氣裡還殘留著白天燉牛肉的香氣，混著洗潔精味。老孫讓她先坐，自己進了後廚。很快，鍋響起來。
溫念坐在上次陸宴坐的位置對麵。她低頭看桌麵，木紋裡嵌著些洗不掉的老油漬，像地圖。桌上還有半罐辣椒油，蓋子上沾了一層乾掉的醬。
“姑娘，你一個人這麼晚在外麵轉，不安全。”老孫在後廚喊，聲音隔著水聲和鍋鏟聲，聽不太清。
“我睡不著。”溫念說。
老孫端了麵出來，放在她麵前。麵和上次一樣，湯紅肉厚，蔥花撒得足。溫念道了謝，拿起筷子，沒急著吃。
“老板，您這店開了多久了？”她問。
老孫坐到旁邊一張桌子上，拿抹布擦手：“十五六年了。那時候這條街還沒修，全是土路。”
“陸先生常來？”溫念裝作隨口。
老孫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陸先生來得不算多。以前是他哥常來，帶著他。後來他哥不來了，就陸先生一個人，坐你那個位子，吃完就走。”
溫念心口一跳。
“他哥……您知道去哪了嗎？”她問。
老孫擦手的動作慢了。他沒看溫念，目光落在後廚門口那盞昏黃的小燈上。
“姑娘，你是陸先生什麼人啊？”
溫念沉默了一下，說：“未婚妻。”
老孫“哦”了一聲，點點頭，像早猜到了：“怪不得。你上次來，我就覺得你眼熟。陸先生以前帶他哥來過，後來這三年，你是他第一個帶來的人。”
溫念沒說話。她拿起筷子，挑了點麵，沒往嘴裡送。
“老板，他哥是不是還活著？”她壓低聲音，心跳得厲害。
老孫沒點頭，也沒搖頭。他站起來，把抹布搭在椅背上，走到後廚門口，背對著她。
“他哥以前常坐你旁邊那個位子。”老孫說，“後來有一天，他半夜來，坐了十分鐘，什麼都沒吃，就走了。那之後，我再沒見過他。”
溫念抬頭：“哪天？”
老孫轉過頭，看了她一眼：“三年前，他母親出事前幾天。”
店裡靜下來。冰箱“嗡嗡”地響，像在喘氣。溫念聽見外麵有摩托車飆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遠了。
她拿出手機，把陸宴給她的那張車禍舊照片翻出來，遞到老孫麵前。照片上人很小，但老孫眯著眼看了半天，臉色變了。
“這是……哪來的？”
“陸宴查到的。”溫念說，“老板，照片上這些人，您認識嗎？”
老孫沒接手機。他往後退了一步，臉隱進陰影裡。
“姑娘，我勸你，別查了。”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像怕被人聽見，“有些事，知道多了，命都搭進去。”
溫念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還想再問，老孫已經轉身進了後廚，把水龍頭開得“嘩啦嘩啦”響。溫念坐了一會兒，把麵錢壓在碗底下，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問：“老板，他哥叫什麼名字？”
水聲停了。
“陸止。”老孫說，“止步的止。”
溫念走出餛飩店，夜風迎麵一撲，她才發覺自己後背全是汗。手機在口袋裡震起來，她掏出來一看，是陸宴。
她接通，沒說話。
“去哪了？”陸宴聲音很低，像怕吵到誰。
“透氣。”溫念說。
“護士說你從醫院出來了。”陸宴說，“定位一下，別動。”
溫念仰頭看天。天上沒星星，雲層很厚，像一塊吸飽了水的灰布，隨時會再下雨。
“陸宴，”她沒聽他的，“你哥叫陸止，對不對？”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久到溫念以為斷線了。
“誰告訴你的？”陸宴的聲音聽起來很平，但溫念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餛飩店老板。”溫念說，“他說陸止三年前半夜去過店裡，坐了你常坐的那個位子。”
陸宴沒接話。溫念聽見他的呼吸聲，比平時重了些。
“你現在在哪？”陸宴終於說，“發我位置。別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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